0 楔子 (第1/2页)

卡塞尔学院没有几个完整的清晨了。
　　
　　钟楼的尖顶在昨夜那场最后的攻防战中被削去了一半，残破的哥特式拱顶像折断的指骨，直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碎石和龙血的混合物在广场地砖的缝隙里凝结成暗紫色的痂，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像踩在某种已经死去但尚未冷却的东西上。
　　
　　凯撒·加图索站在钟楼残骸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那是天空与风之王临死前留给他的礼物，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的撕裂。校医说这条胳膊能保住，但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和其他所有需要记住的疼痛放在一起。
　　
　　疼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还活着，证明那些死去的人曾经存在过。
　　
　　广场上有人正在清理废墟。十几名学生和留校的执行部干员，沉默地搬运碎石，把还能用的炼金器械分拣出来，把不能用的堆到一边。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开口就会先叫出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凯撒的目光从广场上移开，投向校门的方向。
　　
　　那里竖着一块临时削成的木牌，上面用龙血和炭粉混合的颜料写着阵亡者的名字。木牌原本只有一米高，现在已经加到了三米，而且还在不够用。最上面一行是昂热校长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地排着施耐德、曼施坦因，以及几十个凯撒能叫出名字的人。有些名字是用不同笔迹补上去的，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还在发抖。
　　
　　木牌前站着一个人。
　　
　　楚子航穿着执行部的黑色风衣，左臂的位置空荡荡地垂着。他没有去扶那块木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正在缓慢风化的人形石碑。
　　
　　凯撒从钟楼上下来，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楚子航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又没睡。”凯撒说。
　　
　　“睡了两个小时。”楚子航没有回头，“乌鸦的名字还没补上去。”
　　
　　凯撒看向木牌。在“施耐德”和“曼施坦因”之间，有一个被圈出来的空白，旁边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乌鸦”两个字，还没有描墨。
　　
　　“我去拿笔。”凯撒说。
　　
　　“等一等。”楚子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木牌上那些名字，“我在想他应该排在哪个位置。”
　　
　　凯撒沉默了。乌鸦是蛇岐八家的残兵，从行政归属上不属于卡塞尔学院。但他死在掩护楚子航撤离的路上，而楚子航是卡塞尔执行部的人。按照学院的规矩，他应该排在“外援”一栏。但木牌上没有外援栏。
　　
　　“排在中间。”凯撒说，“他是替卡塞尔死的，就是卡塞尔的人。规矩是你定的，你可以改。”
　　
　　楚子航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炭笔，蹲下来，在木牌上补上了乌鸦的名字。字迹和其他名字一样端正，握笔的手没有抖。
　　
　　凯撒看着楚子航补完最后一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认识楚子航六年了，从大一那场雨中自由一日开始，到现在这片废墟上。六年里他见过这个面瘫的男人杀人、杀龙、断臂、接过战友的尸体，但他从没见楚子航哭过。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是坚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口。也许两者没有区别。
　　
　　广场的另一端，几个学生从废墟里抬出了一个被压变形的档案柜。柜门打开，里面的档案袋上落满了灰尘。一个学生抓起最上面的一袋，吹开灰尘，封面上写着路明非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把这个档案袋单独放到了一边。
　　
　　档案袋旁边还有一个被压变形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薄薄的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执行任务前，路明非留下的手写笔记。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清晰可辨：
　　
　　“任务坐标已确认。”
　　
　　“项圈极限数值在更新。”
　　
　　“零说我的龙血转化率已经过了临界线。我觉得她没说实话。她从来没对我说过实话。”
　　
　　“今天院长问我怕不怕。我想了很久，发现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的时候没人记得我的名字。”
　　
　　“算了，反正也没人能看到了。”
　　
　　字迹到这里停住了。最后一句话写得很轻，像是写着写着自己也觉得讽刺。
　　
　　学生把这几页纸夹回文件夹里，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哭得无声无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旁边的人看见了，都转过了头，不说话。在卡塞尔，每一个沉默都是理解，每一滴眼泪都不被过问。
　　
　　木牌脚下，楚子航补完最后一个名字，站直了身体。
　　
　　“源稚生的名字要不要加？”他问凯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源稚生不是死在卡塞尔战役里的。他死在门后的那片虚空，死在替路明非承受龙血反噬的那一刻。他的遗体没有带回来，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阵亡名单上。乌鸦死了，蛇岐八家最后的联络人也断了。没有人会为源稚生向学院提交死亡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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