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父亲的防护服 (第1/2页)
“你的父亲,正在等你回家。”
广播中的声音落下,磁轨列车内那数百双银色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动作整齐得令人心里发寒。
检修哨内,苏槐握住扳手,没有立刻靠近站台。沈砚站在她旁边,手里的转轮枪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车门前那个自称陆衡的男人。
男人穿着旧时代列车制服。
制服干净得过分,纽扣、领口和胸前身份牌都没有半点锈迹。可他的脸很旧。额角多了陆尘记忆中没有的皱纹,鬓角也已经变白。
如果陆衡没有失踪,现在或许正是这个模样。
“陆尘,不要上车。”
男人再次开口。
他没有看沈砚,也没有看苏槐。
目光始终对着七号的记录镜头,仿佛清楚陆尘正在另一端注视自己。
河道旁,陆尘按住通讯器。
“你是谁?”
声音经过七号的中转,传进磁轨站台。
男人听见以后,脸上浮出极淡的笑意。
“你长大了。”
陆尘没有因为这句话靠近,反而将黑心往屏蔽布深处压了压。
“回答问题。”
“陆衡。”
“证明。”
男人停顿了一下。
“你十一岁那年,偷过陆岚半块营养砖。她发现以后,你把剩下那半块塞进旧水箱,等她找到时,已经泡得不能吃了。”
陆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陆岚气得追了他半座灰墙,父亲却没有责罚,只用那块泡烂的营养砖煮了一锅糊状的东西,逼姐弟二人一人喝了一半。
陆尘记得那个味道。
又酸又苦。
“这段记忆可以从黑心里得到。”陆尘说道。
“是。”男人点头,“所以它不能证明什么。”
这个回答让陆尘更加不安。
一个急着取信于他的人,通常会紧紧抓住任何证据。眼前的“陆衡”却主动否定了自己的证明。
“你离开灰墙那天,最后跟我说了什么?”陆尘问。
“我没有和你告别。”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自己会回来。”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告诉陆岚,净化站有一组数据需要处理。她问我要去多久,我说最多两天。出门前,我还把漏雨的铁皮重新压了一遍。”
“那块铁皮第二天就掉了。”陆尘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男人沉默下来。
检修哨里的沈砚忽然插话:“因为他后来回去过。”
陆尘猛地转头看向通讯画面。
“你说什么?”
“陆衡失踪后的第三年,曾经回过一次灰墙。”沈砚说道,“只是没有进聚落。”
“你见过他?”
“见过。”
“在哪里?”
“东墙外。”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砚没有回答。
车门前的男人却替他开了口。
“因为是我让他隐瞒。”
陆尘抓紧通讯器,指节一点点发白。
父亲回来过。
就在他和陆岚仍住在那间窝棚、仍每天等着一个解释的时候,陆衡已经站在灰墙之外。
“为什么不进来?”陆尘问。
男人看着记录镜头,眼神里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
“我身上带着星蚀追踪信号。进入灰墙,会让整个聚落暴露。”
“然后呢?”
“我请沈砚照顾你们。”
陆尘忍不住笑了一声。
“照顾?”
笑声很轻,没有半点高兴。
“他住在废井旁十年,连名字都没有告诉我。陆岚失踪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这就是你说的照顾?”
沈砚握枪的手慢慢垂下。
“他有来找过我。”老人说道。
“谁?”
“陆岚。”
“什么时候?”
“她离开灰墙前。”
陆尘忽然觉得荒唐。
在遇见黑心以前,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很简单。父亲背叛聚落后失踪,姐姐为了追查真相离开,剩下他靠拾荒勉强活着。
可短短几天,那些他信了多年的事情,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父亲回来过。
姐姐认识沈砚。
铁穹拥有他们的档案。
甚至连他自己是不是普通人,都成了一个无法确定的问题。
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一部分真相。
唯独他没有资格知道。
“陆岚为什么找你?”陆尘问。
沈砚还没回答,列车广播突然发出刺耳杂音。
车厢内数百双银色眼睛同时转向站台。
第二个陆衡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
“验证失败。”
“B-8拒绝登车。”
“执行回收。”
车门前的男人神情一变。
他转身按下关闭按钮。
车门没有反应。
“离开站台!”他朝苏槐等人喊道,“它在拖延时间!”
车厢里的乘客站了起来。
他们穿着旧时代的普通衣物,有老人,有青年,也有被成年人牵着手的孩子。从外表来看,他们与灾变前的乘客没有区别。
只有眼睛散发着淡银色光芒。
第一排乘客走出车门。
男人从制服内取出一根黑色控制杆,插进站台边缘的紧急制动口。旋转半圈后,整辆列车猛地震动起来。
车内照明忽明忽暗。
那些正在下车的乘客也随之一顿。
“快走!”男人喝道,“制动只能维持三十秒!”
祁烈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沈砚,带他们进入北侧检修间。那里有第二出口。”
“你怎么知道?”
“铁穹勘测过这一段磁轨线。”
“你们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每次轮到你们解释,都不是时候。”
沈砚嘴上说着,动作却没有停。他抓住七号侧面的扶手,示意机器转向站台北侧。
苏槐推着七号:“陆尘,听见没有?我们先离开站台,你和祁烈尽快回来。”
“先别走。”陆尘说道。
苏槐停住:“你又想干什么?”
“我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怎么确认?”
陆尘盯着那个陆衡。
“爸。”
男人的身体轻轻一僵。
这个称呼比刚才所有问题都更有用。
他缓慢转过脸。
“你右肩后面,有一道旧伤。”陆尘说道,“给我看。”
沈砚皱眉:“陆尘,别浪费时间。”
“那道伤不是普通记忆。”
父亲右肩后方有一道烫伤。
陆尘小时候曾经问过,陆衡说是维修锅炉时留下的。后来陆岚私下告诉他,父亲在撒谎,因为伤痕旁边还有一串极小的数字。
那个位置藏在肩胛骨下方,普通人不会注意。
黑心展示过陆衡的正面与侧面记忆,却从未出现过他的后背。
车门前的男人没有拒绝。
他解开制服领口,将右肩衣服拉低。
肩胛骨下方确实有一道弯曲伤痕。
伤痕旁边,刻着一串浅淡编号。
A-00。
陆尘盯着编号:“不是这个。”
男人重新拉好衣服。
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平静。
“你父亲身上的编号是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
“正确。”
男人点了点头。
“陆衡也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你承认自己不是他?”
“这具身体不是。”
“记忆呢?”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列车。
紧急制动的指示灯正逐格熄灭。
车内那些银眼乘客重新开始移动。
“陆衡将一部分记忆留在了磁轨系统里,我继承了它们。”
“你是机器?”
“不是。”
“星蚀生物?”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一个用他的记忆维持形态的残响。”
男人抬起手,皮肤表面短暂闪过细密银线。
“陆衡制造了我,让我留在这里阻止B-8登车。”
“他本人呢?”
“主控制层。”
陆尘心口猛地一跳。
“还活着?”
“我无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离开他时,他仍是人。现在已经过去七年。”
又是七年。
正是陆岚离开灰墙的时间。
陆衡的残响七年前被留在磁轨检修线,陆岚也在那一年经过黑水驿站,并留下了警告。
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岚来过这里吗?”陆尘问。
男人看了沈砚一眼。
“来过。”
“她登车了?”
“她没有选择。”
陆尘还想追问,紧急制动突然解除。
列车向前震了一下。
第一名银眼乘客走下站台。他看上去只是个背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动作甚至有些迟缓。
七号的红色扫描光落在他身上。
“检测到复合记忆结构。”
“无独立生命信号。”
“危险等级未知。”
乘客停在七号面前。
“请出示车票。”
机械而礼貌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七号回答:“本机不具备乘车需求。”
“无票滞留。”
“执行回收。”
乘客伸出手,抓向七号后方的苏野。
苏槐举起扳手挡开对方。没有剧烈撞击,那只手却像没有重量一样绕过扳手,五指再次伸向少年额头。
七号主动展开机械臂,拦在苏野身前。
乘客的手掌碰到机械臂。
银白光芒迅速沿金属结构蔓延。
“外部指令接入。”
“行驶权限覆盖。”
七号的履带自行转向列车。
苏槐立即扑到机器侧面,拍下紧急停止键。
没有反应。
“七号,停下!”
“本机正在登车。”
“谁让你登车?”
“列车系统。”
“你听它的还是听我的?”
七号沉默两秒。
“权限冲突。”
“沈砚!”苏槐喊道。
老人抬枪对准那名乘客,却没有直接开火,而是一枪击中站台顶部的应急管道。
清水从破口喷出。
银眼乘客接触水流后,身体表面浮出大量细线。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细线,一端连接着他的脊背,另一端一直延伸回车厢内部。
“它们不是乘客。”沈砚说道,“只是列车伸出来的手。”
他挥动短刀,切断银线。
乘客的身体立即停住。
像一件失去支撑的衣服,缓缓倒在站台上,随后化成一滩透明胶质。
七号恢复控制。
“外部指令已中断。”
车厢内,更多乘客开始下车。
“进检修间!”沈砚喝道。
苏槐扶着七号冲向北侧门。老人守在最后,手中那支转轮枪已经只剩一颗子弹,却仍不断寻找银线最密集的位置,以枪身和短刀阻挡靠近者。
陆衡残响没有跟着撤退。
他站在列车门前,重新将控制杆插进制动口。
“你也走!”陆尘通过通讯器喊道。
“我不能离开列车。”
“你不是我父亲,没必要替他留下。”
残响抬头看向七号镜头。
“可这是他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你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残响猛地转动控制杆。
列车发出一阵低沉轰鸣,所有银眼乘客同时停住。它们转向残响,整齐地抬起手。
无数银线从车厢深处涌出,缠上男人的身体。
他的制服开始变得透明。
残响没有挣扎,只向陆尘说道:
“黑匣会给你想要的力量。”
“也会替你选择该牺牲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牺牲自己最简单——”
男人的声音受到干扰,变得断断续续。
“记住……那也可能是它替你作出的选择。”
陆尘看着自己手中的黑心。
第十六章里,他确实想过完全连接黑心,用自己换取兽潮停下。
如果灰墙车队没有出现,他已经那么做了。
那真是他的选择吗?
还是黑心早已知道,他会选择牺牲自己?
“我父亲也接受过完全锚定?”陆尘问。
“是。”
“结果呢?”
残响的身体正被银线一点点拉回列车。
“他失去了三样东西。”
“什么?”
“疼痛。”
“恐惧。”
“还有——”
车内广播突然提高音量,盖过了最后一个词。
“B-8拒绝登车。”
“修改任务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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