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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会呼吸的遗物

第二章 会呼吸的遗物 (第1/2页)

灰墙的第三遍晨钟响起时,陆尘怀里的东西停跳了。
  
  他站在维修棚门口,手还按着工具包,隔着湿透的帆布,却再也摸不到那一下熟悉的震动。
  
  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工具包深处便轻轻鼓了一下。
  
  不是心跳。
  
  更像一次呼吸。
  
  陆尘猛地收回手。
  
  “发什么愣?”苏槐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开门。”
  
  酸雨停在半个钟头前,灰墙上空仍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雨水从铁皮屋檐往下滴,落进排污沟,冒起稀薄的白烟。聚落里没几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东侧外墙。
  
  那里的红色警戒桩,昨夜向前挪了十七米。
  
  负责测量的人用白漆在地上划了一道新线。旧线与新线之间,横着两间窝棚和半座废料场。住在那里的人已经被赶了出来,裹着毯子蹲在路边,神情麻木。
  
  没人知道红线为什么会动。
  
  至少没人敢大声说知道。
  
  “别往那边看。”苏槐压低声音,“巡守队已经扣了三个乱传话的。你再把心虚写在脸上,我就只能告诉他们,你从小长得就像犯过事。”
  
  陆尘把工具包往怀里抱紧了些:“我没有心虚。”
  
  “嗯,手也没抖。”
  
  “冷的。”
  
  “昨晚滚进酸雨里时怎么没见你怕冷?”
  
  陆尘没接话,从腰间摸出钥匙。薄铁片插进锁孔,转到一半,棚内突然传来“哐”的一声。
  
  两人同时停住。
  
  苏槐右手滑向腰后,抽出一把短柄扳手。
  
  “你昨晚锁门了?”陆尘问。
  
  “你觉得呢?”
  
  “等等。”
  
  “你每次说等等,麻烦都已经在门后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催。
  
  陆尘贴近门缝闻了闻。机油、湿铁、除藻粉,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和废车里一样。
  
  他心里一沉,将撬棍抽出来,慢慢顶开门。
  
  晨光顺着缝隙切进维修棚。靠墙的零件架倒了一半,十几只螺母散在地上,昨晚还冻得发硬的水管接头,此刻正往外冒着细白的热气。
  
  棚里没有人。
  
  苏槐先进去,扫了一眼窗户和通风口:“老鼠?”
  
  “老鼠不会给铁管烧水。”
  
  陆尘伸手碰了碰接头,指尖立刻缩回。
  
  烫的。
  
  这根管子是从旧城供暖系统里拆出来的,在灰墙挂了七年。前天苏槐还抱怨它锈得连扳手都咬不住,现在锈层下却透出一种暗红色,像血流进了铁里。
  
  咚。
  
  工具包里传出一声闷响。
  
  墙边几根废管同时颤了一下。
  
  苏槐转过头。
  
  “拿出来。”
  
  陆尘没动。
  
  “我说,把你捡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先关门。”
  
  “陆尘。”
  
  “外面有人。”
  
  苏槐盯了他两秒,转身合上铁门,又把遮光布拉严。做完这些,她将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放。
  
  “现在呢?”
  
  陆尘解开工具包。
  
  昨夜塞进去的电缆、钳子和两枚信号钉全挤在边角。黑色心脏躺在中间,表面那层湿润的膜已经收紧,看上去比昨夜小了一圈。
  
  它没有沾血,也没有弄脏帆布。
  
  可工具包内壁结着一层细密水珠,摸上去竟是温的。
  
  苏槐的脸色很难看:“你真把它带回来了。”
  
  “不是我带的。”
  
  “它自己长腿钻进你包里?”
  
  “昨晚我出去的时候,它还在车厢里。”陆尘停了一下,“至少我以为它在。”
  
  “这话留着跟委员会说。”
  
  苏槐伸手去抓工具包,陆尘先一步按住。
  
  两人的手撞在一起。
  
  苏槐抬起眼:“松开。”
  
  “不能交。”
  
  “为什么?”
  
  陆尘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理由。
  
  交给聚落委员会才是最稳妥的做法。灰墙虽然穷,议事棚里至少有两只密封铅箱,还有一台从铁穹淘汰下来的污染检测仪。无论这颗心是什么,都不该留在维修棚,更不该留在他手里。
  
  可他想起昨夜黑膜上浮现的那行字。
  
  B-8,确认苏醒。
  
  那东西认得他。
  
  或者说,它以为自己认得他。
  
  “昨晚的字,你看见了吗?”陆尘问。
  
  “看见一道光。你挡得很严实。”
  
  “上面写了一个编号。”
  
  “什么编号?”
  
  陆尘看着她:“没看清。”
  
  谎话出口的一瞬间,他胃里像坠了块铁。
  
  苏槐没有马上追问,只把手收了回去。
  
  她太了解陆尘了。小时候陆尘偷拿净水票,撒谎时会盯着自己的鞋尖;后来年纪大些,学会了看着别人说,可右手拇指仍会不自觉地掐食指。
  
  此刻,那根食指已经被他掐出一道白印。
  
  “没看清?”苏槐问。
  
  “光太暗。”
  
  “行。”
  
  苏槐点点头,语气反而平了下来:“那我们只说看清的。昨夜它让禁区往灰墙挪了十七米,弄醒一座断电三十七年的车站,还把老周的声音塞进怪物嘴里。你把它藏进包里,今天棚里的废铁开始发热。”
  
  她用扳手点了点那颗黑心。
  
  “你捡回来的不是零件,是麻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委员会会把它收走。”
  
  陆尘的手指僵了一下。
  
  苏槐看见了。
  
  “真让我说中了?”她皱起眉,“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他们会把我一起交出去。”
  
  维修棚里安静下来。
  
  这次苏槐没有立刻反驳。
  
  灰墙聚落在铁穹的地图上,只是一块随时可以擦掉的污迹。委员会嘴上说保护居民,真到了需要交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去年铁穹征收旧电池,配额差了四箱,议事棚就把六个私藏能源的人吊在外墙上。
  
  第二天,配额补齐了;第三天,那六具尸体才被放下来。
  
  如果铁穹知道这颗黑心,灰墙不会护住陆尘。
  
  可不交,整座聚落都可能被拖下水。
  
  苏槐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它是什么。”
  
  “怎么弄?”
  
  陆尘看向她。
  
  苏槐被气笑了:“你看我干什么?我修的是净水管,不是会喘气的心脏。”
  
  “检测仪在议事棚,借不到。”
  
  “偷也别想。老葛晚上抱着那东西睡。”
  
  “水箱呢?”
  
  “什么?”
  
  “维修棚后面那个废水箱。铅皮夹层,旧管道通到外沟。警报要是响了,可以直接沉进淤泥里。”
  
  苏槐盯着他:“你早就想好藏哪了?”
  
  陆尘避开她的眼睛。
  
  占有欲这个词离拾荒者太远。灰墙里没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谁,住的窝棚归委员会,喝的水归水务组,捡来的废料称重后归仓库。连命都得按月交劳动额,才能暂时算自己的。
  
  可当苏槐说要把黑心交出去时,陆尘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害怕。
  
  是不行。
  
  那东西叫醒了B-8。
  
  无论B-8是谁,他都想先知道答案。
  
  这种念头让他羞惭,也让他把工具包抓得更紧。
  
  咚。
  
  黑心忽然跳了一下。
  
  工作台上的扳手轻轻弹起,又落下。
  
  紧接着,维修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巡守检查!”有人在铁门外喊,“所有棚屋开门,登记昨夜外出人员!”
  
  苏槐猛地站起。
  
  陆尘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门外那人又砸了两下:“快点!老庞带队,别磨蹭!”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陆尘低声问。
  
  苏槐一把抓起工具包:“有。先让你活过这一刻。”
  
  两人钻进维修棚后间。
  
  废水箱有半人高,外层蒙着绿色锈斑,底部沉着一层散发臭味的黑水。苏槐掀开盖板,陆尘把工具包放到地上,刚想伸手去拿黑心,它底部却伸出几根银白丝线,牢牢黏住帆布。
  
  “它不肯出来。”陆尘说。
  
  “割包。”
  
  “这是我最后一个防水包。”
  
  “那你抱着它去开门。”
  
  铁门又被重重砸响。
  
  “里面的人死了?”老庞骂道,“再不开门按拒检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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