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赵志远其人 (第1/2页)
方晓雯把论文和病历记录放在桌上的时候,周建国正在喝茶。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叶味,混着旧书柜和消毒水的气味。靠窗的那排文件柜上堆着几摞蓝色病案夹,最上面一摞歪了一点,像是随时会滑下来。窗帘半拉着,上午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周建国的办公桌上,把玻璃板下面压着的排班表照得发白。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
“坐吧。”
方晓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她昨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但她进门之前已经用冷水洗过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周建国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拿过论文。
论文的封面被她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压得很平。旁边那一沓原始病历记录则要旧得多,有些纸张已经发黄,订书钉的位置锈了一点,翻动时会发出干涩的声音。
周建国先翻论文,再翻原始病历。
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他看得很慢,先看入组标准,又看病例编号,再把论文里的表格和原始记录一行一行对照。方晓雯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她知道周建国不喜欢别人先把结论塞到他面前,他习惯自己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外面护士站偶尔传来一两声电话铃,很快又停了。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格外清楚。
几分钟后,周建国的手停在论文第三页。
“入组120例,原始数据108例。”他念出来,声音很低,“差了12例。”
方晓雯点了点头。
周建国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P值呢?”
“论文里写的0.03。”方晓雯说,“我按原始数据重新算了一遍,是0.08。”
周建国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算法?”
“和论文方法学里写的一样。”方晓雯把自己整理的那张纸推过去,“我没有改统计方法。原文用的卡方检验,我按同样方法算,结果没有统计学意义。”
周建国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字迹很工整,病例编号、分组、终点事件、随访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改动的位置都用铅笔轻轻圈出,旁边标着原始病历页码。最下面是一行计算结果,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周建国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你核对了几遍?”
“三遍。”方晓雯说,“昨天晚上核对了两遍,今天早上来之前又核了一遍。”
“有没有可能是随访资料后来补录,原始病历里没有?”
“我查过随访登记。”方晓雯回答得很快,又顿了一下,“有几例随访时间被改过。原始记录里没有发生终点事件,论文数据里写成了发生。还有几例本来不符合入组标准,被算进去了。”
周建国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方晓雯继续说:“不只是漏录。像是为了把结果做出差异,调整过样本。”
周建国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论文翻到作者页,目光落在赵志远的名字上。通讯作者那一栏里,赵志远三个字印得很规整,后面跟着他的邮箱和科室名称。周建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合上论文,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贺知舟看过了?”他问。
方晓雯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是样本量造假,修改了部分随访数据。”方晓雯说,“他让我把证据交给您,不要自己处理。”
周建国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茶水已经不太热了,杯壁上浮着一圈浅色茶沫。他的手指停下来,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坛,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几个病人家属站在花坛边打电话,说话声隔着玻璃听不清。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时钟走了两格。
“方晓雯。”周建国开口,“你知道赵志远什么背景吗?”
方晓雯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赵志远是心内科副主任,平时查房时身后总跟着一群学生和进修医生。赵志远讲话慢,声音不高,但科里很多人见了他都会主动打招呼。她跟他接触不多,印象里他总是穿着熨得平整的白大褂,胸牌别得很正,开会时坐在前排。
“心内科副主任,硕导,院内学术委员会常务委员。”周建国说,“省医学会心血管分会副主委。他博士导师是省卫健委的老周。”
方晓雯怔了一下。
周建国看出她没听明白,便继续说:“老周去年刚退,但人脉还在。赵志远这几年评职称、拿课题、进各种专家组,走的都是这条路子。”
方晓雯坐在椅子上,没有吭声。
她不是完全不懂这些。医院里的人事关系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却处处都在。谁跟谁一起开课题会,谁的学生进了谁的组,谁评职称时谁去做了推荐,平时看不见,一到关键时候就都浮出来。
“周主任。”她抿了抿唇,“那这事……”
“我没有说不管。”周建国打断她。
他的语气不重,但方晓雯立刻停住了。
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他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下。
“我问你,贺知舟的判断你信不信?”
“信。”方晓雯说得很快。
周建国看着她。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那种信任不是因为贺知舟资历多老,也不是因为他讲话多有分量,而是因为他看数据时不会含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方晓雯昨晚把文件发给他后,贺知舟只用了很短时间就抓出了最关键的地方。
“我也信。”周建国说,“但信不信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方晓雯没有接话。
周建国伸手把论文和病历摞在一起,放到桌角,动作很慢。
“赵志远在院里经营了十几年。”他说,“学术委员会七个常委,跟他关系好的至少占三个。医务科、科教科,也都有熟人。你拿这些东西直接去医务科,你猜会怎样?”
方晓雯想了想。
“压下来。”
“不止压下来。”周建国看着她,“医务科会先问材料来源。然后会有人告诉赵志远,有人在查他的论文。赵志远再去查,谁最近调过那篇论文相关的原始病历。”
方晓雯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
布料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褶。
周建国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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