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山中旧寿灯 (第2/2页)
顾长庚抬起头,雷丸比先前更亮。他没有喊师兄,也没有发誓,只将雷光钉入魏小川那盏灯的返寿线。
“这二十年,不该由他缴。”
灯线断裂。
灯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背上数百张脸同时睁眼。它的身体暴涨,六足撑开灯廊,像一座燃烧的山压下来。
陆临渊终于走到黑灯前。
灯中没有姓名,只有陆守石的影子。陆守石站在一扇高得看不见顶的门前,肩上扛着一根青铜门闩。门后吊着无数矿工魂影,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那人比他高半头,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像楚玄微,又不像现在的楚玄微。
黑灯察觉陆临渊靠近,灯焰猛然化成陆守石的手,抓向他的脸。
“小渊,帮爹把门打开。”
陆临渊没有后退,也没有碰那只手。他将灵台压缩成一线,去听黑灯内部真正的骨响。
他听见无数敲击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那是寒江矿工求援的暗号。
“爹若真在这里,不会让我先开门。”陆临渊抬拳,“他会让我先救人。”
碎名拳砸在黑灯灯座上。不是砸灯,而是砸碎灯座下那行“无名自愿”四字。谢听雪同时沿陆临渊指出的七十二条寿线连斩,顾长庚一雷劈进灯兽总芯。
百丈灯兽从背脊裂开。
数百道寿火像逆流的星雨,穿过祖灯廊,回到那些尚且活着的人体内。墙上四十七名杂役接连落地,最先衰老的少年重新长出黑发,额角却留下了一小撮白。
灯兽撞来时,最靠近出口的一排铜灯同时翻倒。火没有落地,而是沿着人的影子向上烧。一个叫罗青的杂役本能地把旁边孩子推开,自己的影子却被火吞到胸口。他没有惨叫,只死死抓着地砖,怕自己一松手便会被灯焰拖进墙里。
姜小禾放出十二盏战灯去拉他。十二个名字意见不一,有人主张先切断影子,有人坚持抬人,还有一个只会哭。她没有强迫战灯统一,干脆让六盏抬肩、四盏压火、两盏留在后方报路。动作并不整齐,却在灯兽第二次落足前把罗青拖出火线。
柳婶把药箱当盾牌挡住飞来的灯芯,箱盖被烧穿三个洞。她心疼得骂了一路,手却稳稳按住少年透明的脚踝。钱掌柜则从账箱里撕出一叠空白欠条,见什么火便往上贴。欠条当然镇不住寿火,可湿墨短暂遮住灯纹,竟给伤员争出几息。事后他坚持这是独门符法,陈铁算盘只看了一眼便说墨钱要从他账上扣。
随着被刮去的姓名一个个重新被喊出,廊道墙壁也开始显露真貌。那些看似供奉祖师的壁画下面,藏着一排排跪着的杂役和外门弟子。他们举着灯,头顶的仙人却踩着灯火飞升。太玄门百年盛名,竟真有一部分是用无名者的寿命照亮的。顾长庚每看清一幅,雷丸便沉一分。
黑灯前的地砖上还有几道新鲜划痕。陆临渊蹲下辨认,发现是矿镐留下的“三短一长”。陆守石并非只在灯中投影,他曾真实到过祖灯廊,甚至尝试从内部给后来者留路。划痕旁压着半颗桂花糖,早已硬成石头。陆临渊没有去碰,只把位置记下。
黑灯熄灭前,灯座露出《照骨经》第二句:见骨可知弱处,听骨方知所求。
下面还有一个数字:十万。
楚玄微看完沉默良久:“九十日一到,太玄山会主动点亮第十万盏寿灯。届时整座山门,都将成为天寿司在人间的一盏灯。”
众人正要离开,获救杂役中那个八岁的哑童忽然抓住陆临渊衣角。孩子在灯廊待了三年,从未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嘴唇颤了很久,终于挤出沙哑声音:
“灯里的人说……陆守石不是进去拖时间。”
陆临渊蹲下。
孩子看着已经熄灭的黑灯,眼中映着一扇正在开启的门。
“他在替一个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