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 (第2/2页)
顾长庚雷剑横扫,把灰风劈散:“金府以下不要近身。这是关灵的骨身,至少金府战力。”
“我呢?”陆临渊问。
“尤其是你。”
骨兽却偏偏盯上了他腰间的魂灯。
它六腿齐蹬,撞开谢听雪剑幕,直扑陆临渊。陆临渊听见甲板震动,想侧身,身体却跟不上。凡躯能听见危险,不代表躲得过金府级骨兽。
楚玄微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猫一样甩上桅杆。
“听骨只能让你知道拳头要来。”他抬手挡住骨兽一爪,袖口当场碎裂,“锻骨以后,身体才有资格听你的。”
“那我什么时候锻?”
“等你的骨头肯响。”
“它现在只会疼。”
“先疼,后响,顺序没错。”
楚玄微被骨兽撞退,脚下棋盘一闪,又把它送进顾长庚雷域。谢听雪从上方落剑,三人联手仍只能把骨兽逼回门洞半步。
陆守石在引魂灯里忽然开口:“用我的死籍。”
陆临渊看向灯火。
“白骨关只认死人。我死籍上有十年通关记录,可以把断云伪装成送丧船。”
“代价呢?”
“死籍一旦被关门吞掉,我在官籍上便彻底不存在。肉身和魂火再难合一。”
陆临渊没答应。
“只是一张纸。”陆守石说。
“你们这一代人很喜欢把自己说成一张纸、一盏灯、一块主骨。”陆临渊盯着他,“好像说小一点,别人舍不得时就显得不懂事。”
灯火安静下来。
骨兽再度扑出。船头已经被咬掉三丈,最前方粮舱露出一角。若再拖片刻,三千人都会落进关门腹中。
陆临渊展开陆守石死籍,却没有整张投入。他用账刀把十年通关记录一笔笔割下,只留下姓名和死亡印。
“门要的是通关凭证,不是你这个人。”
“记录与名字连着。”楚玄微道。
“那便暂时借名,不卖名。”
陆临渊把国师旧印盖在割下的纸条上,写明:陆守石通关记录,借断云一刻,逾时归还,不得转用。
旧印第一次发出不情愿的嗡鸣。它习惯册封、归属和永久调用,似乎不懂“只借一刻”这种小气条款。
“你连祖器都要打借条?”楚玄微问。
“亲父子也要明算。”
纸条飞入船首。
断云船身瞬间浮出一层白布般的光。三千人的气息被遮住,城门牙齿停在半空。门内苍老声音迟疑道:“送丧船……死籍有效……”
骨兽也停了一瞬。
谢听雪抓住机会,一剑刺进它嘴里。顾长庚雷光顺剑灌入,楚玄微棋盘翻转,将骨兽庞大身体卡在关门上下颚之间。
“撞!”
断云六轮齐转。
飞舟顶着骨兽冲进门洞。
黑暗从四面压来。陆临渊屏住呼吸,照楚玄微教的定息,把心跳一点点压慢。城门在辨认船上有没有活人。每一次心跳都像黑暗中敲鼓。
他压不住三千人的心。
船尾忽然有人拍起矿工下井时的节子:三短一长。别的人跟着拍。千百种慌乱心跳渐渐靠向同一节拍,关门一时分不清那是活人的心,还是送丧鼓。
这不是修士的阵,却比阵更稳。
黑暗最深处,城门开始念每个人的死法。
“矿塌,十九岁。”
“病亡,三十七岁。”
“北境战死,无尸。”
被念到的人会看见一扇只为自己打开的小门。有人看见门后站着死去的亲人,险些离开队伍。一个年轻妇人听见丈夫叫她,脚已经迈出半步,被身边孩子死死抱住。
“那不是爹。”孩子哭着说,“爹骂人没这么文气。”
陆临渊让所有人只听三短一长的送丧节拍,不回应任何名字。可城门很快换了法子,开始叫他们最想听的称呼。
陆守石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小渊,回头。”
与魂灯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陆临渊没有回。他把手伸到腰间,摸到引魂灯真实的热。声音可以仿,热度仿不了。灯里的陆守石也轻轻敲了三短一长,父子隔着灯壁给彼此作证。
谢听雪同样听见了北境旧将的呼喊。她握剑的指节发白,却始终盯着前方。谢六在后面没有劝她,只把自己的脚步声踩得更清楚,让她知道活人还在。
十息被拉得像十年。
十息后,前方出现光。
断云冲出门腹前,借名契已经烧到最后一角。国师旧印试图把“借用”改成“归属”,纸边自动浮出永久收录的金线。陆临渊用牙咬住契纸,一把撕掉那道金边,掌心被印火灼出焦痕。
“祖器也会耍赖?”钱掌柜惊道。
“不是耍赖。”楚玄微道,“它从被铸出来那天起,就只学过占有,没学过归还。”
陆临渊将烧剩的通关记录重新塞回魂灯。灯火一暗,又慢慢亮起。陆守石在里面骂了句小败家子,声音虚弱,却让陆临渊笑了一下。至少这一次,借出去的东西真回来了。
断云冲进白骨关外城。
船尾被门牙卡住,数十个粮架同时倾倒。负责后舱的矿工本可以先跳,却用肩膀顶住粮袋,为病人让出通道。三条窄道瞬间堵死,有人喊先救孩子,有老人骂病人也不是废物。
谢听雪把剑插进甲板,剑鸣三短一长。
“能走者贴左,担架走中,搬粮最后。每十人一组,不许抢。”
寒江矿工听懂,关内百姓听不懂。柳婶站上粮袋,扯着嗓子翻成最直白的话:“腿好的往左滚!抬人的走中间!抢道的老娘拿锅拍!”
混乱竟真慢下来。
城墙上验名军第二轮箭雨落下。真正谢六与那段尚未完全归体的三年记忆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护住谢听雪。两个身影动作一致,收刀时又同时嫌对方慢。
“我先挡的。”真谢六道。
“你胸口有伤。”记忆残影道。
“你连身体都没有。”
“所以不怕疼。”
谢听雪头也不回:“都闭嘴。”
两人立刻安静。
陆临渊跳下船,脚刚落地,怀中三百封赴死书同时发热。纸上的红手印渗出血线,指向外城深处。
那里不是军营,也不是刑场。
是一片住满穷人的矮屋。
最前一间屋门打开,一个白发老人自己走出来,手腕已绑好红绳。
“陆公子是吧?”
老人看了看他怀里的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封是我的?我想先看看,字写得像不像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