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飞舟上有个死人 (第2/2页)
甲板上刀光乱响。
真正的谢六与无影谢六打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的刀路、步法、护主的习惯都出自同一段人生。左边刚斩肩,右边已封肘;右边虚刺,左边提前半步侧身。旧部插不上手,只能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杀自己。
谢听雪没有出剑。
她问:“北风渡后,你最恨我什么?”
左边谢六一怔:“我不敢恨小姐。”
右边立刻道:“殿下救我性命,我从无怨言。”
谢听雪眼神反而更冷:“都在说谎。”
左边谢六胸口起伏,半晌才咬牙道:“你亲手缝了十一针,第三针最疼。你说忍着,我那时恨你为何不让军医来。”
右边谢六道:“军情紧急,殿下亲自治伤,是臣之荣幸。”
谢听雪出剑。
她刺的是右边。
无影谢六胸口裂开,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记忆丝线。那些丝线仍在模仿忠诚,喊她殿下、小姐、主上,却没有一句难听的真话。
“人不是只由正确答案组成。”谢听雪剑锋一绞,“尤其不是只由忠诚组成。”
记忆丝线四散,钻向船上众人。顾长庚雷剑横空,将它们逼进一只铜匣。几缕仍逃进真正谢六体内,他闷哼跪地,眼中闪过三年间零碎画面。
“先别逼自己想。”谢听雪扶住他,“记得多少算多少。”
断云刚冲出北港,便遇上鬼市放出的追风钩。十二枚黑钩挂住云层,拖出一场逆风。飞舟在空中横摆,右舷几乎贴到云下山峰。
后舱一根主梁断裂,几十名伤员连同担架向船边滑。谢六刚与记忆残影交手,胸口又开始渗血,仍第一个扑过去压住担架。几名矿工把腰带接成长绳,一个老人趴在甲板边,手指磨得见骨也不肯松。
陆临渊从船腹爬出,没有去拉最显眼的担架,而是先砍断一只滚动粮柜的固定绳。粮柜改变方向,撞住倾斜主梁,给所有人争出三息。
“你不怕粮全洒了?”钱掌柜叫道。
“人掉下去,粮留着给谁?”
众人借这三息把伤员拖回。粮柜却在撞击后裂开,里面滚出一个僵硬船工。他早已死去,手中仍攥着舵盘钥匙,胸口关牒写的姓名竟是“陆守石”。
陈铁算盘检查后道:“有人用你爹死籍登记了舵手。白骨关沿途云哨只认这具死籍,断云才能一路不被查。”
“所以船上有个死人。”陆临渊看向船腹真正的父亲,“还用了另一个死人的名字。”
死船工舌下藏着一枚蜡丸。蜡丸内只有一句话:入关后,勿信第一场雨。
字迹与陆守石七年前留信相似,却少了一个习惯性的顿笔。陆临渊没有断定真假,只把纸交给谢听雪封存。
“为什么不照镜?”她问。
“镜子会给答案,也会替我选相信谁。先留着疑问。”
船腹中,陆守石肉身终于睁开右眼。
眼珠已被烧成黑晶,里面却映出陆临渊幼时的脸。
“小渊。”肉身张嘴,发出的却不只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来自倒生树根,温和、从容,像有人坐在很远的棋局后说话。
“白骨关到了。”
断云冲出鬼市封阵,正撞进清晨第一缕天光。
前方云海尽头,一座由无数脊骨垒成的雄关横在天地之间。城门高百丈,门洞里吊着成千上万张人皮关牒。每张关牒都在风中念自己的名字。
城头站着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赵承章仍穿着那件被血染过的县令袍,半边脸覆着骨甲。他向飞舟举杯,笑得像在寒江县衙第一次见面。
“陆公子。”
“我家第二位主子,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