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鬼市第四声钟 (第2/2页)
“兵器沾血,血里有念。修行越深,留下的念越重。开脉修士能把灵气留在器上,灵台修士死后,神念还能在兵刃里喘几天。”
陆临渊看了一眼自己的账刀。刀太短,刃口还有刮账页留下的墨。
“它以后会留下什么?”
“欠条。”谢听雪道。
前方渠口突然被一群骨鱼堵住。鱼在半空游动,腹下长着人的手指,专抓活人影子。楚玄微让陆临渊闭眼,只听鱼尾拍墙的回声。第一条从左上来,他侧身;第二条贴地,他抬腿;第三条没有拍墙,藏在前两条的声响后。
陆临渊被它抓住影子,身体当场僵住。
谢听雪本可一剑斩鱼,却把剑鞘递给他:“自己敲墙。”
陆临渊明白过来,反手用剑鞘重击渠壁。震动沿影子传到骨鱼指爪,骨节松开。他趁机踩住鱼头,账刀挑断指间黑线。第一次靠听骨破敌,动作狼狈,却真让一只妖物栽进骨泥。
楚玄微点头:“还行。”
“就还行?”
“夸多了要收徒礼。”
陆临渊把剑鞘还给谢听雪。她接过时,低声道:“方才那把短剑喊的是假的。”
“我没听清。”
“你明明听见了。”
“你不想说,我便没听见。”
谢听雪没有再答,步子却稍微慢了半分,等他跟上。
弃骨渠尽头是北港下层。封市阵已经升起,一层透明黑膜罩住整座港口。断云飞舟撞在阵膜上,半边船舷折断,三千寒江人挤在甲板和栈桥之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粮袋,更多人连鞋都跑丢了。
谢六跪在船头。
凤羽针已经刺进心口三寸。他右手还在用力,左手却死死攥住手腕,像两个念头在一具身体里拔河。
“小姐,别过来!”他额头青筋暴起,“针里有皇族血令。我一旦停手,整艘船都会被认作叛军。”
谢听雪落到船头,剑锋贴住针尾:“拔出来。”
“拔针,血令炸开。”
“那便斩了血令。”
“它连着我的心脉。”
谢听雪沉默了一息。
她平日的剑很快。此刻却没有出剑。
陆临渊蹲下,看见凤羽针上缠着两股光。一股金色,通往白骨关;另一股灰白,钻进谢六影子。照骨镜微微发热,镜边浮出一行字:以一段旧忆,换一线生机。
他把镜子翻了过去。
“为什么不用?”谢六问。
“它收费太黑。”
陆临渊拿出国师旧印,只盖住凤羽针尾部一个残缺的“从”字。整道血令并非“谢六自尽”,而是“奉命自绝,以证从逆”。他把最关键的从属关系压住,针上的金光顿时停了一瞬。
“谢听雪。”
她懂了。
剑光只亮了一线。
凤羽针从中折断,针尖仍留在谢六体内,连接心脉的灰光没有破;写着“奉命”的针尾则飞出船头,钉进封市黑膜。
轰!
黑膜像被一支无形长枪捅中,凹下去数丈。鬼市深处传来愤怒钟声,数百纸扎兽同时转头扑向北港。
“断云起舟!”谢听雪喝道。
船工点燃风阵,六座铜轮却只转了两座。飞舟挣扎着离地,船腹发出一声沉闷撞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龙骨里翻了个身。
灯婆从后方赶来,将一盏掌心大的引魂灯塞给陆临渊:“你父亲的魂火只能离楼一夜。肉身已经被人送上断云,藏在船骨中。魂若追不上肉,他会再死一次。”
陆临渊握紧小灯。
港口上空忽然亮起一座白骨高台。先前空无一人的拍卖席坐满了戴面具的买家。司槌人敲下黑锤,声音穿过整座港口。
“拍品,寒江三千活口。”
“附赠无运之人、昭宁旧血、国师残印。”
“起价——”
高台中央的铜镜缓缓转向陆临渊。
镜里站着一个三十年后的他。鬓发灰白,左眼全黑,手中照骨镜已经裂成两半。
司槌人的笑声从四面响起。
“陆临渊的一段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