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晨雪 (第2/2页)
炉火又噼啪地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熄灭了。薛朗伸手添了一块新煤,火苗舔着煤块的边缘重新旺起来,屋里的暖意又厚了一层。郭胜豪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脸颊贴着毯子的边缘。薛朗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重新坐回桌前,在炉火的微光里翻开笔记,把今晚这段对话的末尾记了下来:
“胜豪问第四代。我说等你们老了新人会上来。他说那他就永远在这儿了。我想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站过的地方就成了自己的坐标。红其拉普是一座高海拔的坐标,我们都在它身上钉着自己。“
他搁下笔把炉火调小了一些,将值班室的灯拧到最暗,靠着椅背半躺下来。郭胜豪在椅子上翻了个身但没醒,大衣滑落了半截,薛朗伸手帮他拉上去盖好。窗外起了风,细细的声音贴着屋顶滑过,屋里的炉火还在燃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人的轮廓在墙上投成两团模糊的暖影。薛朗在微光中闭了眼,被子底下的脚趾头还是冰的,但身子慢慢暖和过来了,像一块被炉火烤透了的砖头,从外面热到里面,从皮肉热到骨头。
第二天早晨薛朗醒的时候看到窗外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均匀地降落着,把昨天扫出来的院子重新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郭胜豪比他醒得早,已经蹲在炉火边把昨晚凉掉的汤重新热上了。值班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新的霜花,花纹繁复而精致,像某人用指甲细细刻画出来的。
“朗哥,今天雪大,排长说巡逻停了。“郭胜豪把热好的汤端过来。
薛朗接过碗暖了暖手,看着窗外那些无声落下的雪片。红其拉普的冬雪他见过很多场了,从第一年的茫然到第二年的习惯到第三年的坦然,每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都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这个屋檐已经把他收容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在别的地方睡觉时偶尔会梦见屋檐上的雪。
上午没什么事,大家在值班室里各干各的。钟启东在擦一把旧匕首,王宗汉在补一件破了袖口的棉衣,周海趴在桌上写信,陈学兵在翻那本《红其拉普的信》——扉页上已经集了三四个人的签名了。郭胜豪坐在书桌对面练字,一本新的字帖摊在面前,他写得很专注,下笔的时候嘴唇跟着笔画无声地动着。
薛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写字,发现郭胜豪的运笔已经有了一种稳定的节奏感,每一横一竖的收尾都收得干净。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在昨天记下来的内容下方重新起了一行,开始写张德山冬季守山的一个片段。他写得并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是在雪地上踩脚印一样认真。炉火的暖意从脚底升起来,窗外的雪还在落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均匀,跟雪落的声音在同一频率上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