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看山的人 (第1/2页)
五月中旬,他向赵明远提了一次关于“回红其拉普哨所长期蹲点创作“的想法。赵明远听完沉吟了片刻,说这件事得报上去批,但不是没有先例,“总政治部去年就提倡文艺工作者深入基层,你本身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回去蹲点符合方向“。他让薛朗先写一份申请报告,说明蹲点的计划和预期成果,他负责往上递。
薛朗花了一周写那份报告。他写得很实在——计划用三个月时间,跟哨所战士同吃同住同巡逻,在此基础上完成一组六到八篇的边防人物短篇系列,每篇聚焦一个人物,写他们的来处、守处和归处。报告末尾他写了一句:“我了解那里,那里也了解我。有一种写作只能在那里完成。“
报告交上去之后进入了等待期。薛朗没有干等,照常上下班写东西,把《三盏灯》又润色了一遍寄给了《解放军报》的那位编辑。他每天傍晚会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着白杨树从嫩芽长成绿叶再长成浓荫,篮球场上打球的人从穿外套换成了穿短袖。夏天在喀什一点点地推进,像一支稳健的箭朝着某个目标缓慢飞行。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薛朗接到了来自塔县军部的电话。不是公事电话,是王宗汉从哨所值班室打来的,说是趁着信号好赶紧说几句话。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有点远,但笑得敞亮:“薛朗,跟你说件事——老钟昨天批了假,下个月要去一趟喀什。他媳妇儿身体不大好,他回去照看几天。到时候你俩见个面,他让你别买什么东西,就请他吃顿饭。“
薛朗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应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宿舍里想了半天——钟启东要下帕米尔了,那个在红其拉普蹲了十一年的排长要下山了,哪怕是暂时的,也让他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被挪动了一下。他想起钟启东在库房煤油灯底下说的那几句“走不了“——这次的假他能走了,也许是心里那块枷锁终于松了,也许是山口的风终于吹得轻了一些。
他在心里盘算着请排长吃什么。喀什的饭馆他还没怎么去过,但知道巴扎附近有家做大盘鸡的、有家做手抓饭的、有家做拌面的。他决定等钟启东到了先问问他想吃啥,排长平时在哨所什么口味都吃,但他记得钟启东偶尔提到过一句“喀什的抓饭比塔县的香“。那就抓饭。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钟启东穿着便装走在喀什的街上,肩上没有枪,步子比在哨所时慢了一些,东张西望地看着路边的店铺和行人。薛朗在梦里隔着人群喊他,钟启东回过头来,脸上那种被帕米尔风吹出来的粗粝纹理在城里的路灯下显得柔和了些。他朝薛朗招了招手,两人并排走进一家亮着暖灯的饭馆里。梦到这里就醒了,薛朗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清晨的鸟叫,觉得这个梦是个好兆头——排长下山了,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是走路的姿态不一样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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