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薄霜 (第2/2页)
等王宗汉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递回来的时候,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把这事儿做得这么细,将来我们这帮人老得走不动了,翻翻这册子还能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什么样。挺好。“
薛朗把册子接过来放回抽屉里,心想这就是他不急着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了。在别的地方他可能也能写,但写得再好也缺了这些具体的、精确的细节——某天补给车晚到了几个小时、谁的感冒正好赶上那场风、谁第一次把枪拆装完的时候咧嘴笑的样子。这些东西只有在现场才能看见、听见、记下来,隔着时间和距离去追补,再怎么用力也是两回事。
十一月七日立冬。那天哨所按照老规矩煮了一大锅饺子,皮是炊事员自己擀的,馅是羊肉大葱,面皮擀得厚薄不均,煮出来有几只破了皮漏了馅,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碎葱。但一大锅端上桌的时候大家还是欢呼了一声,各自抄起碗排着队等分。
郭胜豪分到了满满一碗,烫得不停吹气,咬了一口就把舌头烫得缩回去,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薛朗那一碗里恰好分到两只破皮的,馅漏了大半在汤里,他也不介意,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王宗汉往每个人碗里滴了几滴醋,酸味混着羊肉的膻和葱香,整个值班室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丰盛的烟火气。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帕米尔白天短得可怜,下午五点多就开始擦黑,等到七点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薛朗走出值班室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头顶的星空比夏天时更密更亮,银河横跨天穹,像一条发光的碎布带子。冷风从山口那边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站了一会儿居然不觉得太难受——身体已经自动调整了对寒冷的感知阈值,那种冬天刚来时的彻骨被身体免疫了。
钟启东也从屋里出来抽了根烟。两人隔着几步站着,谁也没说话,烟头的一明一灭在暗处格外清晰。薛朗侧头看了看排长的侧面轮廓,月光把他的脸勾出一道浅银色的边,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他忽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原身正在暴雪里往哨所走,走到一半迷失了方向,在雪窝里等死。现在的薛朗站在同一个哨所门口,脚底踩着冻实的土地,呼吸里带着饺子汤的热气,身边站着守了十一年山口的钟启东。
“排长。“薛朗开口。
“嗯?“
“今年冬天要是再有暴雪,巡逻的时候我走前面。“
钟启东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靴底碾灭,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到时候看情况。“语气平淡,但薛朗听出那里面没有拒绝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门关上把冷风挡在外面,值班室的灯光迎上来,薛朗在门口跺了跺靴底的土,走到炉火边伸手烤了烤。郭胜豪正趴在书桌上练字,新买了本字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下巴搁在桌边,嘴唇跟着笔画无声地动着。薛朗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写的是“红其拉普“四个字,笔锋还稚嫩,但结构工整,比半年前歪歪扭扭的字迹进步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