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牛镇 (第2/2页)
李十一屏住了呼吸。
壮汉把尸体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瘦高个儿走上前,捡起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嘴里还在抱怨:“这月‘邪祟税’还差三颗人头,还差三颗……”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民厅的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两道暗红色的血痕还在,一直延伸到巷口。
李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哟,新来的?”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十一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约莫五六十岁,佝偻着背,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杖头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别怕,别怕。”老头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口烂黄的牙齿,“老瞎子我啊,最好说话。看你面生,是今夜才进镇子的吧?可巧了,老瞎子最会看相。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李十一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你指条生路。”老头眯着独眼,声音压得更低,“这青牛镇,白天吃人,晚上也吃人。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到了这儿,跟羊入了狼圈有什么区别?衙门明天一早就要来拉‘黑户’,拉去南边的河滩当‘诱饵’。你想不想活着出镇子?”
李十一没有回答。
“不想被当诱饵,就拜我的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字,“老瞎子不才,在这镇上还有几分薄面。你认我当干爹,以后谁敢动你,报我‘独眼张’的名号。”
李十一盯着那块木牌,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头,多半是个放高利贷的地头蛇,专骗新来的,认了干爹,恐怕比当诱饵还惨。
“我没钱。”李十一说。
“钱?”老头笑了,“这年头,谁还认钱。我要的是……”
他的独眼在李十一身上溜了一圈。
“要你的‘恶念’。”
李十一的瞳孔微缩。
老头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看见没?这叫‘聚念珠’。这镇子上的每个人,每月都要缴‘恶念捐’。你这种新来的,连‘念根’都没扎下,浑身散发的恐惧、怨恨,可比金银还值钱。”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把你的恶念放出来,交给我。以后你跟着我,吃的喝的,饿不着你。”
李十一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刚刚翻过几页的《浊息诀》。
“恶念”是这个世界修炼的燃料。修士、仙朝,乃至于普通的地头蛇,都在采集普通人的恶念。而采集的方式……
“你身上有恶气,你不是凡人。”李十一突然说了一句。
老头一愣,随即独眼笑得眯起来:“有点眼力。那更好。练气一层的老瞎子我,在凡人眼里也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你识相的……”
话音未落,李十一已经动了。
他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蛇,骤然暴起,左手一扬,一把在巷口地上抓的沙子朝老头面门甩去。
“你!”
老头的竹杖猛地点地,那串铜铃“叮铃铃”响起来,一股诡异的气浪扑面而来,李十一只觉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但他在甩出沙子的同时,右手已经拔出短刀,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扑的势头,一刀捅向老头的小腹。
“铮!”
短刀刺在老头的小腹上,却像是刺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刀尖滑了开去。
恶气护体。
《浊息诀》里提到,修士引恶气入体后,可有一层护体气膜。这老头的护体气膜虽然微弱,但也不是一把普通短刀能破开的。
李十一心下一沉,身体却已经借势从老头身侧滑了过去,撒腿就跑。
“小杂种!敢动我!”
身后传来老头暴怒的声音,那铜铃“叮铃铃”响得越来越快,李十一只觉后脑勺一阵阵发胀,腿脚发软。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十一拼了命地往里钻,身后的铃声渐渐远了。
“小杂种!你跑不了!明天老子亲自去安民厅点你的名!”
老头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然后渐渐消失。
李十一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险。
如果那个老头不是练气一层的散修,而是练气二三层,他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李十一抬手看了看自己的短刀,刀刃已经卷了一小块。
普通的铁器,伤不了修士。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巷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破败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截屋顶的土地庙。
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被打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基座。石基座上,用干涸发黑的血写着几个大字。
“邪祟者,杀。”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记得《浊息诀》开篇就提到,邪祟是修士修炼的最佳材料,杀之可得“神源”,神源可化为精纯恶气,是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
而在第一章里,那土地公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又似乎在说……
邪祟,本是神。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走到土地庙的角落里,盘腿坐下。
他不能等明天。
明天一早,他要是被安民厅的人抓住,就会被当成“黑户”拉走。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打开这本《浊息诀》,扎下“念根”,踏入练气期。
哪怕只有练气一层,他也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小镇里,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那本兽皮小册,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月光惨白,照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青牛镇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