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骨纹 (第2/2页)
他抬起双手,掌心的金纹和背上的龙形刺青同时大亮。但这一次,他没有让那股力量乱窜。他把它往下压,压向掌心,压向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像把一头挣笼的野兽硬生生塞回铁栅里。皮肤上的裂纹被这股力量一激,崩得更开了,从脸颊一直裂到锁骨,像一张正在破碎的地图。
“龙吸水——”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敖清璃愣了一瞬。她翼根的伤口在跳,尾鳍的裂口在烧,但她听懂了。她猛地张开双臂,不是展翅——翼根伤重,展不开——是张开十指,银白色的龙气从指尖泄出,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气旋。
“天地倒悬!”
但这次没有水。骨船在雾中,周围没有黄河,没有东海,只有潮湿的空气。陈渊改了一下,他把吸力对准了船板下方。朽木崩裂,船底被撕开一个大洞,浑浊的海水倒灌进来,但不是灌满船舱,是被气旋卷起来,化作无数道旋转的水箭,每一道都混着木屑和铁锈。
敖清璃的龙尾卷起旋风,把水箭加速,射向影卫。
三个影卫被钉在船板上,像三具被暴雨打穿的稻草人。水箭穿透黑鳞甲,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蓬黑血。敖影的面甲被一块旋转的碎木削掉,露出底下半张脸——不是活人的脸,皮肉腐烂,露出青黑色的颊骨,眼眶里嵌着两颗金色的珠子,是龙族秘法炼制的“尸瞳”。
“容器……”敖影盯着陈渊脸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纹,腐烂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已经开始裂了。三太子说得对,你活不过三年。天道要的,就是一个会自己碎掉的瓶子。”
他往后一仰,像一块石头,直直栽进船底的大洞里,被倒灌的海水吞没。剩下的两个影卫也跟着退了,无声无息地滑进雾里,像六条黑色的鱼,来时有形,去时无迹。
骨船开始下沉。船底的洞太大,堵不住。
陈渊跪倒在船板上,双手撑着木板,指节发白。他脸上的裂纹正在收口,像一张张合拢的嘴,但合得太急,皮肉错开,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像蚯蚓一样的疤。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全身的裂纹疼,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皮肤底下刮。
“这就是容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敖清璃捂着尾鳍的伤口,金红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船板上,和海水混在一起,变成淡淡的粉色。她看着陈渊,看着那些裂纹在苍龙霸体的修复力下勉强弥合,但弥合的地方颜色更浅,像瓷器上的冰纹,一碰就碎。
“你得学。”敖清璃说,声音嘶哑,像三百年没喝水的锁,“学会关住它。霸体是龙族的天赋,但你不是龙。你的身体是……”
“是瓶子。”陈渊接话,扯动嘴角,笑比哭还难看,“瓶子装了开水,会炸。”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膝盖砸在船板上,震得船身一晃,更多的海水涌进来。船沉得更快了,水面已经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敖清璃用龙尾卷住他的腰,把他从船板上提起来。两人跃入水中,朝着雾里隐约可见的陆地游去。陈渊不会水,但苍龙霸体让他在水里有了本能的浮力,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木头,虽然笨拙,但不沉。
雾渐渐散了。
他们爬上一片浅滩。沙子是灰黄色的,混着贝壳碎片和死鱼骨头,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陈渊趴在沙滩上,脸埋进沙子里,闻到一股咸腥和腐烂混合的味道,像一口憋了三万年的浓痰。
他抬起头。
岸边站着人。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灰扑扑的,破烂的,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他们手里拎着矿镐、断矛、甚至削尖的骨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脚上没有鞋,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左脸上烙着“戊字十九”的印,右眼瞎了,眼窝结着暗红的痂。她手里拎着一把矿镐,镐尖上还粘着暗红色的泥,是血,还是锈,分不清。她看着陈渊从水里爬出来,看着他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龙形印记。
“婚使?”女人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漏风。
陈渊没回答。他撑着矿镐的镐柄,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面条。他半跪半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女人身后。
远处,陆地上,有烟柱升起。一道,两道,十几道。不是炊烟,是狼烟,是矿场被焚烧的烟。黑色的烟柱把灰蓝色的天烧出一个个窟窿,像一张被烟头烫穿的破布。
“第几个矿场?”陈渊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女人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笑了:“所有。大人,从昆仑到黄河,从黑风岭到临渊城,所有矿场都反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矿镐插在沙子里,镐柄对着陈渊,像递一根拐杖,“就等您一句话。一句话,我们就能把龙族的狗崽子,全赶进海里喂鱼。”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纹还在跳,暗金色的,像一粒埋在灰烬里的炭。他试着握拳,指节咔吧响,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被肌肉牵动,又渗出几丝极细的血线。
他握住镐柄,借力站了起来。沙子从破烂的麻布袍子上簌簌往下掉,像蜕皮。
“那就走吧。”他说。
他迈开步子,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里,隐约泛着极淡的青金色,像一粒粒埋进沙里的种子。
敖清璃跟在他身后,龙尾在沙子里拖出一道沟,金红色的血滴在沟里,像一条指引方向的线。她的银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勉强追着一个不肯停下来的脚步。
雾彻底散了。太阳升起来,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但在陆地那头,烟更浓了,火更旺了,像一场正在蔓延的野火,等着风来。
陈渊就是那阵风。只是这阵风现在浑身是裂纹,每一步都走得像瓷器在互相碰撞,咔啦,咔啦,随时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