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千零十七个矿奴 (第2/2页)
陈渊发出一声嘶吼。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被捅穿肺腑时的嚎叫。他扑起来,用断掉的肩膀撞向敖烬的腿,像一条疯狗。
敖烬纹丝不动。他手里提着一缕灰影。
是小禾的魂。
那魂影很小,很淡,在敖烬指尖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叫。陈渊看得见她的轮廓,看得见她张开的嘴,看得见她在喊“渊哥”,但没有声音,只有魂灯里那缕灰影在疯狂扭动,像被火燎了尾巴的虫子。
“至纯的人魂,炼药倒是浪费。”敖烬端详着,语气像在点评一块肉的肥瘦,“不过,本太子不缺这一个。”
他弹指。
魂影被弹进一盏魂灯。灯焰暴涨,由青转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小禾的身体从窄缝里滑出来。她不动了。眼窝对着天,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嗬”的口型,手指里还攥着半块糠饼,饼渣嵌在指甲缝里。
陈渊趴在地上,血从肩膀、从嘴角、从鼻孔里涌出来,把身下的积水染成浓稠的红。他伸手去够小禾,手指离她的脚踝只有一寸。
敖烬的靴子踩在了他的手指上。
“听着,本太子数到三。”敖烬说,“你爬过来,舔干净本太子的靴面,本太子让你做这一千个魂的引子。痛快点,不用像那丫头一样,被火炼足七七四十九天。”
“一。”
陈渊的手指在靴底磨,指甲翻起,露出里面的嫩肉,血顺着云纹靴面往下淌。
“二。”
他忽然不挣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亮得敖烬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浮起一丝烦躁。
“三——”
陈渊笑了。他满嘴是血,笑得像鬼。
“去你妈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攻击敖烬,而是扑向旁边的岩壁。那里有一道裂缝,他昨天刚挖出来的,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没人知道,连小禾都不知道。那是他在最底层挖矿时,从一块黑石心里抠出来的,一直藏着,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能交出去。
他的手插进裂缝,抓住了它。
冰冷。粗糙。像一块生锈的铁,又像一块被火烤了千年的骨头。
是一块青铜残片,巴掌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用血,用某种比死亡更固执的东西,生生抠出来的。陈渊的血流到青铜上,渗进那些字的沟壑里。
一瞬间,矿洞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鞭子声、哭喊声、魂灯的尖啸,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极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那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每个人骨头缝里震动的,震得人牙根发酸,膝盖发软。
青铜残片上的血,被吸了进去。
字,亮了。
不是发光,是“活”了过来。那些扭曲的笔画像虫子一样蠕动,从青铜片上爬出来,顺着陈渊的手臂往上爬。它们爬过他的伤口,伤口就不流血了;爬过他的眼睛,他的视野里就只剩下一片苍茫的金色。
敖烬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尾音都变了调,“万族婚书?”
天道,睁眼了。
矿洞上方,没有天空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岩层裂开,是空间本身裂开,露出后面翻滚的金色云海。一只巨大的、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眼睛,在云海后面缓缓睁开。
它看向陈渊。看向敖烬。
敖烬发出一声龙啸,化作半龙形态就要冲天而起。但已经晚了。
一道雷。
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那只眼睛里“长”出来的。金色的雷,细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敖烬的额头上。
咔嚓。
玉白色的龙角,断了。
敖烬惨叫着砸进积水潭里,龙血喷涌,把潭水染成淡金色。他捂着断角,满脸是血,看向陈渊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
“婚使……”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龙族特有的颤音,“你竟然成了婚使……”
陈渊没听见。
他跪在地上,青铜残片已经融进了他的手掌,化作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锁链,也像一道刺青,深深烙进皮肉里。他的脑海里塞进了无数东西——天条、誓约、万族之名、以及一个冰冷到极点的任务:
【纳采龙族。限期:三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小禾。
小禾的脚踝就在他眼前,已经冷了,皮肤开始泛青。
陈渊伸出手,不是去碰她,是拢了拢她散乱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哄她睡觉。她的头发很脏,打结,里头皮屑和矿石灰,但他拢得很仔细。
矿洞里还活着的人,都看着他。两千多双眼睛,麻木的、惊恐的、呆滞的,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新鬼。
陈渊抱起小禾。她太轻了,轻得让他觉得怀里空了一块。
他一步一步,踩着敖烬的龙血,往矿洞外走。没有人拦他。敖三缩在角落里,竖瞳里全是骇然,手里的龙筋鞭子掉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走到通风口下时,陈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敖烬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平静得可怕。
“三年。”陈渊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牙齿一颗一颗嚼碎了吐出来,“三年后,我去东海。不是提亲。”
“是讨债。”
他抱着小禾,爬出了矿洞。
外面是昆仑的雪。雪很大,鹅毛似的往下砸,落在小禾脸上,不会化,像给她盖了一层白纱。风像刀子,割在陈渊的伤口上,他却觉得烫。
陈渊站在风口,背后的矿洞里传来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的噼啪声。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纹,那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像一道烙铁烙下的伤疤,又像一条锁链,一头系在他手上,一头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天道给了他力量。
也给了他诅咒。
他弯腰,把脸埋进小禾冰冷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甜味了。只有雪的味道,和血的味道,还有她头发里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黑石矿的硫磺味。
远处,龙宫的号角在雪幕中呜咽,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