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彼岸花痕。 (第2/2页)
他的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了。重到他不得不蹲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他转头看向君念安,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几步,正站在一片白色彼岸花丛中,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你刚才说,“萧启昀开口,声音有些哑,“这秘境的主人走了。那主人的孩子呢?“
君念安微微一顿,然后说:“主人有个孩子,是个小少主。不过小少主一心专注修炼,对秘境里这些东西不太上心。后来秘境里没有他要的资源了,他就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回来过。“
萧启昀沉默着。
君念安又补了一句:“而这个秘境曾经的主人。呵呵,早都离开了。“
那一声“呵呵“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萧启昀却没有留意到那声音里藏着什么,他只是在想——小少主。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浮现出那个蜷在神榻上的小团子。四岁。圆乎乎的脸蛋。嘴角挂着口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醒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嘟囔着“我爹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孩子也是一个人走了。头也不回。
萧启昀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不再看那块石墩,转身朝着花海深处走去。脚下的彼岸花被他的靴子踩得东倒西歪,花瓣在他身后零落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分不清了,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搅乱了的画。
君念安跟了上去。两人在花海中穿行,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枯萎的树叶和残破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那些叶子落在萧启昀的肩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是一双双想要抓住他却抓不住的手。
萧启昀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远处。
在花海的尽头,有一座半坍塌的石亭。那石亭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石柱撑着残破的檐角。石亭周围长满了白色的彼岸花,那些花比别处的更加茂盛,像是有人特意栽种在那里的。
萧启昀望着那座石亭,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他总觉得他在那里坐过,在那里等过什么人,在那里……等过很久很久。
“……我曾经来过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君念安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萧启昀又说:“可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站在那里,站在满山遍野的彼岸花丛中,站在那些枯败的树木和破碎的石块之间,站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和冷冽的风声里。他的影子被昏暗的天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血色、黄色、蓝色、白色的花朵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生长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片秘境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对他说话,可他说什么也听不清它们说的是什么。那些话像是被风沙磨蚀掉的刻痕,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轮廓,在他心口上反复地蹭着,蹭出一片细细碎碎的疼。
君念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走吧。“君念安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秘境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这里只是一角。“
萧启昀站在那里,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君念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身后的那片白色彼岸花丛中,有一朵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无声地叹了口气。
风还在吹,吹过这片荒芜的秘境,吹过那些枯败的树桩和残破的石阶,吹过那些盛放得过于凄艳的花朵。风中裹着一阵极淡极淡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话太轻了,轻得没有人听见。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去听,也许会听见那声音里藏着四个字——
“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和那块石墩上刻的一模一样。
萧启昀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花海中渐渐变小,渐渐被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吞没。他走得很稳,可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可身后只有风,和那些开不败的花。
君念安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萧公子,你对这秘境,是不是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
萧启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君念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这说明,你和大半辈子前……不对,你和这秘境有缘。“
萧启昀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停顿,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这片花海之中,他忽然不想报仇了。至少这一刻不想。
那些仇恨、那些背叛、那些被剑贯穿胸膛的痛,暂时被这片荒芜的景色和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盖了过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异样感,那感觉缠着他,纠缠得紧紧的,像是那些彼岸花的花茎,一旦缠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
“君念安。“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君念安的名字。
君念安微微一愣。
萧启昀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眼底那种紧绷的、防备的东西松了几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一个不怎么熟练的表情。
“我觉得,“他说,“你这个朋友,可以交。“
君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眼底那层戏谑的、懒散的东西褪去了,露出一片干净的、温润的光。
“那我可太荣幸了。“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那片彼岸花海中,朝着秘境更深处的方向走去。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那些枯败的树叶和零落的花瓣,像是什么人在他们身后洒了一把碎金。
远处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日,只有一种混沌的、像是被时光磨旧了的颜色。那些残破的石柱静静伫立,荒草漫阶,花海无垠,整座秘境都沉在一种亘古不散的寂寥里。
萧启昀心绪渐平,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躁意、恼怒、荒谬感,都被这片天地的悲凉慢慢抚平。他甚至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腹间,指尖微顿,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腹间那团温顺蛰伏的灵胎似是感知到他心绪安稳,极轻地蹭了一下,安静如故,不吵不闹。
萧启昀垂眸一瞬,心底复杂难言。
他依旧别扭,依旧不甘,依旧想吐槽天道乱来。
可这一刻,所有戾气尽数收敛。
他终究,舍不得惊扰。
君念安将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温柔又藏着万千旧事,轻声开口:
“秘境深处藏着旧主遗痕,也藏着你想要的答案。往前走吧,所有遗忘的、错过的、亏欠的,都会在这里,一一重逢。“
风声簌簌,花海摇曳。
前路漫漫,旧缘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