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临宫对峙 (第1/2页)
萧启昀沿着河边走出二里地,才停下来。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河岸两侧的柳树在风里摇晃,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头。他靠在一棵柳树干上,仰头看着天。
临安城的夜空被城中的灯火映得微微发红,星辰隐了大半,只剩几颗最亮的挂在正头顶的天穹上。他看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他是真的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了一瞬,像一池被人搅浑的水突然静下来,泥沙沉底,水面清得什么也映不出来。方才在天策宫里动手的时候那股子杀意和暴怒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乏力感。不是身体上的乏力,他身上的伤不重,灵力消耗也不算多。那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上,不疼,但闷。
他在柳树下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家酒肆和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光线昏昏沉沉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萧启昀走得不快,他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路上几乎没有人了,可他偶尔会在某个拐角处停下来,看着某栋建筑,目光沉沉的。
他认出了那些地方。临安城的样子跟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变化不大——东城的那座牌坊还是老样子,牌坊上刻的“萧氏宗族“四个金字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西市的那条巷子也还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地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他记得这些地方。他在这座城里长大,在这座城里叛出家门,在这座城里被追杀出逃。每一块青石板都踩过,每一家店铺的门脸都看过。他本以为时隔这么多年回来,这座城在他眼里会变得陌生。可没有。他走在这条街上,每一处转角都熟悉得像昨天刚来过。
他走到西市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缩成一团,看不清是男是女。那人影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是个男孩。男孩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痕,从眉梢拉到嘴角,跟萧启昀昨天在落星城城门口看到的那个校尉脸上的疤竟有几分相似。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破碗,里面空空荡荡的,像是已经很久没讨到东西了。
萧启昀看了他一眼。男孩也看了萧启昀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萧启昀从男孩身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之后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袍。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灵石没有丹药,连一枚铜钱都掏不出来。他顿了顿,从衣服内衬里撕下一小块布,指尖凝聚了一缕灵力在布上画了几道符纹,然后把那块布叠好,转身走回去,弯腰放在了男孩的碗里。
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抬头看了看萧启昀,眼睛里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拿着。“萧启昀说。“去当铺换了,够你吃三年。“
男孩张了张嘴,没出声。萧启昀已经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谢——“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沿着西市巷子一直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拐了一个弯。这条弯道通向一片旧宅区,他记忆里那片旧宅区的房子早就破败了,当年他离开的时候那儿就没人住了,屋子塌了一半,野草疯长。他本来只是顺路走过来的,走到这片旧宅区入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破房子全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铺了整齐的青石板,四周立了一圈石桩。石桩上刻着的阵纹萧启昀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蓄灵阵,用于将灵力聚拢在某一处。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新栽的银杏树,还没长开,只有一人多高,枝叶稀疏地在夜风中摇着。
萧启昀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棵银杏树。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说不清那变化算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近那棵银杏树。树根处的泥土是湿润的,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了三个字——“故人冢“。没有名字,没有年月,只有这三个字。
萧启昀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故人冢。谁给谁立的?立给谁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又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想去想。他转身从银杏树旁边走开,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那片空地。他走出去几十步之后又站住了,背对着那片空地和那棵银杏树,沉默了好一阵。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晚他在临安城里走了很久,从东城走到西城,从南街走到北巷,把大半个城都走了个遍。他没有回客栈,他甚至连客栈都没找。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像一根没有系线的风筝,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座荒废的庙宇。那庙宇不大,正殿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胎。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端坐的人形,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殿内的供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香炉里没有香灰,连香炉本身都缺了一角。
萧启昀在供桌旁边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来。地砖冰冷,硌得慌,可他不在意。他靠着墙壁,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黑暗中他的感知放大了数倍。他能听见庙宇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的声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他还能感觉到某种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体内的某个角落里,跟他的心跳同步着。它太小了,小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可它确实存在。它安静地待着,呼吸跟他的呼吸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萧启昀闭着眼,没去触碰那东西。他只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觉到它在。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但那句骂声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句习惯性的嘟囔。他骂完之后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在那座破庙里待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地打着旋。萧启昀睁开眼,一夜没睡,精神倒也不算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正殿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外面的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清晨的临安城格外安静。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热气从门口蒸腾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几个早起赶路的人裹着厚袍子匆匆走过,谁也没留意这座破庙门口站着的玄衣男人。
萧启昀站在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冽的、干净的、带着露水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让他的精神振作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迈步走回了大街上。
他今天还有事要做。
他去了临安城的藏书阁。那是萧家王朝最大的典籍藏处,坐落在城南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上。楼前有守卫把守着,萧启昀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拦了他一下,他抬起眼看过去,那两个守卫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齐齐退了一步,让开了路。萧启昀推门进去了。
藏书阁内十分宽敞,三层的架子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玉简和纸质典籍。一楼是萧家的族史和历代家主的传记,二楼是修炼功法和丹方药典,三楼是各种珍稀古籍和禁书。萧启昀径直上了三楼。他沿着架子一路找过去,指尖在一排排玉简上滑过,最终停在一卷名为《天道法则疏注》的古籍上。
他抽出那卷玉简,走到窗边,倚着窗台翻看起来。
那卷玉简的内容晦涩难懂,全是关于天道本源法则的论述。萧启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在翻到中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孕育之道,天道本源法则之一。非神通,非术法,乃天地自然之道。孕者受此法则于身,则法则自化,不以施术者意志为转移。法成则生灵现。法则消解之前,孕者不可强行剥离之。“
萧启昀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不以施术者意志为转移。“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无奈。他合上玉简,把它放回了架子上。他又从架子上抽了几卷别的古籍翻了一会儿,都是些关于天道法则和因果律的书。他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但他找到的东西都差不多——孕育法则一旦入体便与受者融为一体,不可剥离不可逆转,必须等法则自行消解。而法则消解的唯一方式,就是等那个被孕育出来的生灵自然成形。
他合上最后一卷玉简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把玉简放回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楼,走出藏书阁,阳光迎面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今天还去了天策宫附近转了一圈。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要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整个下午。茶楼的位置很好,斜对着天策宫的侧门,他能看见进出的人。他看见一队侍卫换了岗,看见几个文官模样的人从侧门里出来,上了轿子走了。他还看见一只灵鸽从宫墙中飞出来,翅膀拍得啪啪响,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他没看见萧玄策出来。一整个下午,萧玄策没有从正门或侧门露过面。
萧启昀喝完了第三壶茶,放下茶钱,从茶楼里走了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比中午凉了一些。他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他本来打算今天直接打进去把事情了结。可昨晚的那一战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不是他打不过萧玄策,他打得过。可他也看清了萧玄策的态度。那个人挨了他一掌,血都快流干了,还在笑。他笑什么?他为什么笑?他那副态度像是早就料到萧启昀不会杀他一样。
萧启昀越想越烦躁。他大步走着,步子带风,衣袍翻卷。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他没有停下来,但那哭声追着他的耳朵钻进来了,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他后脑勺上。
他走了几步,站住了。
他退回巷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蹲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大,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正在她怀里微弱地抽噎着。妇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哭。
萧启昀站在巷口看了一息。那妇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断句之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不治了,真的治不起了……孩子他爹跑了……我拿什么给他吃药……“她怀里那个孩子干瘦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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