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神环归位 (第2/2页)
所有亏欠,所有背叛,所有苦楚,他必将百倍千倍讨还。
他要覆灭萧氏王朝,要让所有害过他的人,尝遍他当年的绝望与惨痛,跪伏尘埃,忏悔余生。
可千头万绪的复仇筹谋,在这一刻尽数中断。
冥冥之中,一道细微的空间波动穿透层叠云海,落入他的感知。
他早已强行压下的神识,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穿透神帝宫壁垒,扫过空荡荡的神榻。
空无一人。
那个方才蜷缩在榻边、软糯熟睡的小小幼崽,不见了。
四岁稚童,纯熟施展空间法则,破开神域壁垒,悄无声息,遁离九天。
君羽眼底寒霜骤凝,眉峰狠狠一蹙。
他抬手,神识顺着那道残留的淡淡空间轨迹急速追索,穿透一重又一重九天阙境,破开数层位面壁垒,最终锁定一方隐匿在诸天夹缝之中、被万千上古禁制层层包裹的秘境。
秘境入口禁制森严,古朴厚重,防御力逆天,即便是如今刚刚归位、神魂未愈的他,神识也只能触及外围,无法窥探内里分毫。
那小小的身影,就这般熟门熟路地钻进秘境裂隙,气息彻底隐没,不留半点痕迹。
云海之巅,天风呼啸,吹动他墨色长发与翻飞袍角。
君羽静静伫立,良久未动。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所见的画面。
小小的一团,软嫩乖巧,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侧,眉眼纯净,无害至极。
醒来不哭不闹,不寻不找,不恋不留。
发现无人等候,便自顾自转身离去,洒脱得近乎无情。
从未有人,能在他冰封万年的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可此刻,一根极细极软的银针,悄然刺破他层层冰封的铁石心防,在心口最深处,轻轻扎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微弱、细碎,却真实存在。
一个执拗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把他带回来。
他是你的血脉。
他才四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君羽喉结微微滚动,指尖收紧又松开,心绪是万年未有的纷乱。
他低声自语,嗓音冷硬沙哑,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压制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
“带回来做什么?”
“留着他,做我的软肋?等着他日利刃相向,再受一次背叛之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前世掏心掏肺,换来万劫不复。今生他重登神位,执掌诸天,无情无念,方能无敌无败。
软肋,是修行大忌,是王者死穴。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藏着旁人的异脉烙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好的棋局,一枚针对他的棋子。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绝不能再对任何人、任何羁绊,动半分真心。
“不要。”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决绝,带着强行斩断杂念的冷硬。
似是觉得不够坚定,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冰冷,斩钉截铁:
“不要。”
斩断念想,摒弃牵绊。
他毅然转身,背离那处秘境的方向,朝着九天最高的主神神座走去。
背影孤冷挺拔,决绝无情,看似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
可无人知晓,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有一抹微光悄然黯淡。
有一粒名为“遗憾”的种子,悄然落入心脉冻土,无声生根。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
今日他亲手推开的小小身影,是往后余生,他穷尽诸天万界,再也寻不回的唯一温柔。
今日他决绝摒弃的牵绊,是他日让他痛彻心扉、悔断肝肠的执念。
那两把贯穿肉身的利刃,痛在一时。
而今日这亲手推开的错过,痛在一世。
……
九重天神主大殿,万古神座凌驾云海之上,俯瞰诸天万界。
君羽落座神座,冷峻眉眼覆着万古寒凉。
他压下所有杂念,重整心神,开始梳理千年沉睡遗留的烂局。
神权散落,神域动荡,诸天神佛各怀鬼胎,暗处仇敌伺机而动,下界血海深仇未报。
当务之急,修复神魂,稳固神位,重掌诸天权柄。
其余杂念,皆为虚妄。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君羽闭目端坐,引九天最精纯的混沌灵气入体,滋养修复受损神魂,沉淀归位后的神力。
漫天灵光环绕神座,金辉万丈,笼罩整座九天神域。
三日之间,九天暗流汹涌不息。
各方神明试探拜帖源源不断送入神帝宫,暗处势力频频窥探,皆想探知这位重生主神的真实实力。
君羽尽数无视,不闻不问,闭关不出。
可任凭他如何强行封锁心神、隔绝杂念,那道小小的身影,始终盘旋在识海深处,挥之不去。
四岁软糯的模样,熟睡无害的眉眼,洒脱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一缕萦绕在身、挥之不散的淡淡奶香味……
念头生根,无孔不入。
第三日夜深,混沌灵气骤然一收,漫天金辉尽数敛入神躯。
君羽骤然睁眼,眸色深邃如渊,神力暴涨,神魂伤势恢复大半。
可他紧锁的眉心,未有半分舒展,反而褶皱更深。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面通透灵镜,镜面水波荡漾,浮现出三日之前那道秘境的空间坐标。
镜光澄澈,牢牢锁定那处隐匿诸天夹缝的上古秘境。
他静静盯着镜面,久久无声。
无数次想要抬手溯源、破界寻回的冲动,尽数被他强行压制。
良久,灵镜光影消散。
他垂落手掌,声线冷硬如初,自欺般笃定:
“修炼为重,复仇为要。”
“儿女牵绊,皆是累赘。”
话音落,他起身离座,踏入神帝宫最深处的万古闭关秘境。
幽暗灵光合拢入口,彻底隔绝外界一切气息。
秘境之内,空空荡荡,唯有无尽混沌灵气翻涌奔腾。
君羽盘膝落座秘境中央,闭眼沉心修炼。
灵气漩涡周身盘旋,轰鸣阵阵,滋养神魂,淬炼神骨。
心绪看似平静无波,冰封无澜。
可他眉心那道无形的缝隙,正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寸寸缓缓扩大。
那缕沾染在衣袍之上、孩童独有的奶甜清香,萦绕不散,刻入衣袂,缠入心脉。
他嗅到了。
却死死攥紧衣袍,不肯松手,强行将所有念想、所有恻隐、所有悸动,尽数压入神魂最深处,以神力重重封禁。
“我只管报仇。”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冷漠决绝。
其余一切,皆与他无关。
……
诸天之外,上古隐秘秘境。
灵气氤氲,草木清芳,四季如春,静谧安然。
一方巨大的青石之上,小小的团子盘腿端坐。
君墨衍捧着一本比自己整张脸还要宽大的古朴古籍,小小的手指笨拙地翻着书页,认认真真钻研晦涩难懂的上古法则。
秘境灵气格外亲近他,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欢快流转,滋养着他小小的身躯。
无人陪伴,无人看护,孤身一人。
可小团子半点不觉孤单,眉眼软软,自在安然。
他翻着书页,偶尔被晦涩的法则难住,便撅起粉嫩的小嘴,歪着小脑袋细细琢磨,小脚丫悬空一晃一晃,还轻轻哼着无人听过的古老小调。
悠然自在,无忧无虑。
翻看片刻,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阿嚏——”
君墨衍揉了揉软软的小鼻尖,懵懂眨巴眼眸:“是谁在偷偷念叨我呀……算了,不管啦,法则好难,继续学!”
低头,继续埋头苦读,乖巧又认真。
秘境岁月悠长,无人惊扰,安然静好。
他浑然不知,九天之上,那位狠心推开他的父亲,正在无尽冰封的孤寂之中,亲手埋下往后余生,最深、最痛、最无法挽回的悔恨。
彼时年少,一念推开。
往后万年,千山万水,再无归期。
所有错过,终成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