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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小说 > 神帝归位,一念破开 > 5陌路相逢

5陌路相逢

5陌路相逢 (第2/2页)

君西凌。
  
  虽然那张脸比从前瘦削了太多,虽然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近乎疯癫的光芒,但墨渊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前世叫了十四年“父皇“的人。那是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开始算计他的人。那是那个在他十四岁回京之夜笑着看他倒在血泊中的人。
  
  墨渊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在认出君西凌的第一瞬间便往侧后方退了半步,身形闪进了一旁半开的铺门阴影中。他的动作极轻极快,衣袍带起的风声比落叶还轻。
  
  他站在铺门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君西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茫的一点,像是根本没有在看待任何实质的东西。他继续踉跄地走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墨渊在阴影中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君西凌从他藏身的那间铺门前走了过去。最近的时候两人相距不到一丈——墨渊甚至能看清君西凌龙袍下摆上沾着的泥点和干涸的血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酒气的腐朽气息。
  
  但君西凌没有转头。他直直地从那间铺门前走了过去,嘴里还在喃喃着“赢了““输了““朕亲手毁的“之类破碎的句子,一步一步,朝着城门的方向继续走去。
  
  墨渊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暗暗蓄起了一股微弱的气劲——方才君西凌经过他面前的那一瞬,他几乎要出手了。几乎是本能的、压也压不住的冲动,想要一掌拍碎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想要把前世那两剑的冰冷原样还回去。
  
  但他忍住了。
  
  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手。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杀了君西凌太便宜他了。让一个疯子继续活在他的疯狂里,活在他亲手毁掉的王朝废墟中,活在他每一天每一夜的煎熬里,比一掌毙命要解恨千百倍。
  
  墨渊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间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君西凌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半坍的楼阁后面。风中还隐约传来他断断续续的笑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越拉越远的丝线,终于在某一个刹那彻底崩断了。
  
  墨渊从铺门阴影中走出来,站在街道中央,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今天没有看日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轻声嘟囔。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城西天机阁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背影笔直如刀,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的指甲深深掐进食指的指腹里,掐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痕。
  
  天机阁的木门在他走近时无声地开了条缝。
  
  墨渊推门进去,厅堂内依然昏暗,依然只有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旧木桌后翻着古籍。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客人来得巧。“老者慢悠悠地说,“方才刚走了一位大主顾,闹得满城风雨的。你进城的时候没碰上?“
  
  墨渊在桌前的木凳上坐下来,面色平静:“碰上了。“
  
  “哦?“老者挑了挑眉,放下古籍,“那客人觉得……那位主顾如何?“
  
  “不如何。“墨渊淡淡道。
  
  老者笑眯眯地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他看了墨渊好一会儿,然后转开目光,伸手从桌下取出一卷新的卷宗推过来。
  
  “这是客人要的东西。“老者说,“太虚宗全体高层在半月前秘密移驾天玄山,星辰阁的观星者撤回了北斗台,万剑山的精锐弟子在三天前全部调往东境海域。三宗几乎同一时间调集了主力,方向却各不相同——太虚宗向西,星辰阁向北,万剑山东去。“
  
  墨渊拿起卷宗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他的眉头微微一凝——三宗同时大规模调动,方向各异,这绝不像是要联手做某件事。更像是……有人在背后布了一个更大的局,把这三股势力分别引向了不同的方向。
  
  “有人在引他们。“墨渊放下卷宗,抬眼看着老者。
  
  老者笑而不答,只摊了摊手。
  
  墨渊沉吟片刻,将卷宗收入怀中,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方才来的人……在我之前,问了些什么?“
  
  老者望着他,笑纹在眼角堆叠起来:“客人想听真话?“
  
  “想。“
  
  “他问你在哪儿。“老者说,“老朽告诉他,你就在他的国家里转悠,哪怕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你。然后他走了。再然后,你就碰上他了。“
  
  墨渊沉默了一瞬。他站在半开的门边,晨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线。
  
  “多谢。“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昏暗的厅堂和老者那双含笑的明亮眼睛一并隔绝。墨渊站在天机阁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他望着君西凌消失方向的那条街道,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还要继续走。这个王朝还没有彻底崩塌,那些宗门还没有浮出水面,这场棋局还远远没有下到终盘。但他方才藏身阴影中看着君西凌从面前走过时,那双赤红的疯癫的眼睛在他脑中停留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他记忆中那种算计和贪婪的锐光,只剩下一种被碾碎后拼凑不起来的空洞。那双眼睛曾经在御书房中运筹帷幄地谋划了十四年,曾经在他五岁生辰宴上慈爱地笑着为他戴上冠冕,曾经在他回京之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咽气。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了。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的步伐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节奏。灰白衣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路边枯萎的草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他穿过空荡荡的街巷,穿过半开的铺面和紧闭的宅门,穿过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城墙上那条黑龙雕像的眼眶中,漆黑液体还在无声地流淌。
  
  风中隐约传来最后一声龙吟的余响,细如游丝,一触即散。
  
  墨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铅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久违的蓝。那蓝色很淡很淡,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天空。但终究是蓝色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身后某条空寂的街道中,君西凌还在踉跄前行。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和谁擦肩而过,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他疯狂寻找的人就在一丈之外的阴影中看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国家要亡了,他亲手毁了它,而他连那个始作俑者长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来回弹跳,撞上墙又反弹回来,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在笼中反复撞击铁栏。
  
  “朕……“他笑着喃喃,“朕今天碰到他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笑声在风中飘散,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模糊,像一条渐渐断流的河。
  
  城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脱落,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君西凌的肩头,又滑落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忽然蹲下身去,将它捡起来举到眼前。
  
  枯黄的叶片上脉络分明,像一道被放大的掌纹。君西凌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松开手指,让它重新落回地上。
  
  他站起身,继续朝前走。
  
  前方空无一物。后方也空无一物。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座正在死去的城池。他走在这片空茫之中,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城的另一头,墨渊已经走出了天阙城的南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那条漆黑的巨龙头颅,然后转过身,沿着官道继续他的旅途。
  
  风从背后推着他,将他灰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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