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命遗孤 (第2/2页)
而君尘天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处理政务条理分明、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锋芒毕露惹来猜忌,也不故意藏拙显得无能。君西凌看着那些奏章上工整的朱批,偶尔会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只有审视和计量。
九岁那年,君尘天通过一个不起眼的东宫侍卫,暗中联络到了京城地下的一股势力。那是个由流亡贵族后人组成的隐秘组织,名为“影阁”,专做情报买卖和暗杀勾当。君尘天用自己积攒的赏赐和一处不起眼的田产作筹码,换来了影阁的一条联络线。
“我要知道所有关于我身世的情报。”他对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太虚宗、星辰阁、万剑山……所有对我有想法的人,我都要知道他们的动向。”
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殿下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钱粮田产,我都可以给。”君尘天直视着那片黑暗,“此外,若有一日我掌权,影阁将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势力。”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那老朽便赌这一把。”
君尘天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他依然每日去御书房向君西凌请安、学习政务;依然笑着与苏若璃一起骑马赏花;依然温顺地接受那些所谓的“玩伴”们的陪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层无形的铠甲正在他稚嫩的躯壳下慢慢成形。
十一岁那年冬天,北境传来消息——秘境妖兽暴动,成百上千的低阶妖兽从一处突然裂开的秘境缝隙中涌出,屠杀了边境三个村庄,数千百姓惨死。边境守军拼死抵挡,伤亡惨重,紧急求援。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派大军镇压,有人主张请宗门出手相助,吵了三天也没个结果。
第四天,君西凌把君尘天叫到了御书房。
“尘天,”君西凌坐在龙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玺,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朕给你五千兵马,你去处理北境妖兽的事。”
十一岁的君尘天站在龙案前,身量已经抽条,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锦袍,面容清隽已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他闻言抬起头,目光与君西凌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君西凌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并未放在心上。
“儿臣遵旨。”君尘天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只是儿臣年岁尚小,若领兵出征,恐怕朝中大臣会有异议……”
“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君西凌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若有谁不服,让他来找朕。”
君尘天沉默片刻,再次行礼:“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时,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脸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雾,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北方天际。
妖兽暴动……这消息来得太巧了些。边境那边向来平静,为何偏偏在父皇想让他“历练”的时候出事?五千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打一场硬仗,又不足以让他拥兵自重。
君尘天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抿紧。
这是试探。也是一张网。
但他必须去。不去,便是懦弱无能,不配为储君;去了,便是踏入棋局,生死由人。父皇给他下的这道旨,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出征那日,天阙城南门外旗帜猎猎。五千精锐铁甲在寒风中肃然而立,君尘天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银甲,腰间悬着一柄父皇御赐的长剑。他身后跟着苏若璃——她以“随行照顾太子起居”的名义跟来了,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神色兴奋。
“尘天,我保护你!”十一岁的苏若璃在他身旁小声说,杏眼里满是认真。
君尘天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
那笑容温和干净,没有一丝阴霾。但在策马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光沉了沉。
若璃姐姐……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究竟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看住我的?
北境的风雪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五千兵马行进了半月终于抵达边境。远远望去,那座被妖兽肆虐过的城池已经残破不堪,城墙上有巨大的爪痕和烧灼的痕迹,城外荒野中散落着百姓的尸体和被啃食过的牲畜骸骨。
君尘天在马上眺望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捧起一捧染血的泥土。
“殿下!”身后的将领惊呼。
君尘天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看着掌心的泥土。那土是红的,温热的,还带着一股腥气。他把泥土攥紧,再松开时,指缝间渗出暗红的泥水。
“扎营。”他站起身,语气平静,“斥候探查妖兽分布,三个时辰内我要知道它们的巢穴位置。”
五千兵马在北境城外扎下营寨。当天夜里,斥候来报:妖兽主力盘踞在城北百里处的裂隙周围,约有两千余只,大多是低阶的铁甲狼和血牙野猪,但其中有至少三头中阶妖兽坐镇。
君尘天盯着桌案上的沙盘,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三头中阶妖兽……等同于三位筑基境修士的战力。他手下这五千兵马都是凡人精锐,对付低阶妖兽尚可,碰上中阶妖兽便是送死。
“殿下,”一位将领忧心忡忡地开口,“要不要向京城再求援兵?或者……请宗门出手相助?”
“不必。”君尘天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我们不打正面。”
那一夜,营帐中的灯火亮了整宿。第二天清晨,五千兵马分作三路,悄悄出了营寨。
君尘天的策略出人意料地狠辣——他没有选择与妖兽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地形设伏,以火攻和陷阱层层削弱妖兽数量。第一日,三路兵马在裂隙西侧的峡谷中诱杀八百余只低阶妖兽;第二日,他们在裂隙南面的沼泽地布下蒺藜和油桶,又烧死七百余只。
妖兽被激怒了。第三日清晨,裂隙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三头中阶妖兽同时出巢,率领剩余妖兽向大营方向冲来。
战斗在这一刻从战术围猎变成了正面搏杀。三头中阶妖兽,一头是浑身鳞甲的裂地蜥,一头是背生骨刺的暴牙熊,还有一头——也是最强的一头——是一匹通体银白、双眸赤红的银月狼王。
五千兵马面对两千妖兽,本就处于劣势,何况还有三头中阶妖兽。不过半个时辰,阵线便岌岌可危。
君尘天立于中军旗下,望着前方那片厮杀的战场。血与雪混合在一起,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和残缺的尸体。苏若璃紧握着一柄短剑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有退后。
“殿下,撤吧!”一位满身是血的将领冲过来吼道,“守不住了!”
君尘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头银月狼王。那畜生正以惊人的速度收割着士兵的生命,每一次扑击便带走数条人命。
他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那柄御赐长剑。
“殿下?!”苏若璃惊呼。
君尘天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若璃,守好中军旗。”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在银甲包裹下显得单薄,但那柄剑在他手中却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光。
银月狼王察觉到了逼近的威胁,血色双眸骤然转过来。它低伏身子,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然后猛地扑向那个胆敢冲过来的小小身影。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彻旷野。君尘天被巨大的冲击力从马上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两圈落在地上,银甲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跃起,剑尖点地,借力再次冲向银月狼王。这一次他没有直冲,而是侧身滑步,剑锋斜掠,在狼王的侧腹留下一道血口。
银月狼王吃痛咆哮,转身回扑。一人一狼在战场上纠缠厮杀,君尘天身形虽小却灵活至极,他利用地形的起伏不断躲避狼王的扑击,同时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一次反击。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中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境修士,而君尘天即便有天命气运加身,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凡人少年。他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银甲碎裂,鲜血淋漓。
“殿下——!”苏若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君尘天咬紧牙关,在又一次被狼王拍飞出去之后,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巨石,五脏六腑几乎移位。眼前阵阵发黑,口中涌出腥甜的血沫。
银月狼王缓缓逼近,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刻,君尘天体内的那股蛰伏了十一年的力量忽然苏醒了。一股暖流从丹田深处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他只觉得周身一轻,眼前的景物陡然清晰了十倍不止——他甚至能看清狼王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调动自己的天命气运。
他握紧剑柄,在狼王扑下的瞬间猛地向侧方翻滚,同时剑尖上挑,精准地刺入狼王柔软的喉下。长剑贯穿咽喉,银月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君尘天抽出剑,踉跄着站起身。浑身浴血的少年站在狼王尸身旁,举起了手中剑。
“妖兽已诛!”他用尽力气吼道,“大晋将士——反击!”
那一刻,残存的士兵们看到了自家太子站在银白狼尸旁的身影。血染战袍的少年高举长剑,浑身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恍若天神降世。
士气瞬间暴涨。残余的妖兽失去了最强的首领,阵脚大乱,被士气如虹的士兵们迅速绞杀。第三头中阶妖兽裂地蜥在混乱中被乱刀砍死,暴牙熊仓皇逃回裂隙深处。
战斗结束了。
君尘天站在原地,看着战场上的残局。五千兵马折损过半,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但他赢了——他赢了这场本不该赢的战斗。
苏若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尘天……尘天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君尘天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温和,带着十一岁少年不该有的宽容与……疏离。
“我没事,若璃。”他轻声说,“扶我回营吧。”
那天夜里,君尘天在营帐中昏迷了整整一夜。军医说他的伤势极重,若非天命气运护体,换做常人早已死了十次不止。苏若璃守在他床前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哭得红肿不堪。
暗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身影无声地潜入营帐,在君尘天枕边放了一张纸条后悄然后退。那是影阁的传讯手段。
第二天清晨,君尘天醒来时,看到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裂隙深处有异,疑为人为开启。查。”
君尘天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然后闭上眼睛。是啊……裂隙怎么会无缘无故裂开?妖兽暴动怎么会偏偏发生在他需要立功的时候?
有人想要他来。有人想要他陷在这里。有人想要他用掉自己的气运——用掉越多越好,这样将来“收割”的时候才更容易。
君尘天睁开眼,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露出一线澄澈的蓝。
“回京。”他哑声下令。
回京的路上,君尘天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谋划了无数种可能。父皇会在城门口迎接他吗?会嘉奖他吗?还是会……在他最放松的时候,伸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道刀锋迟早要落下来。
他只是在赌——赌这把刀落下的时机,他还能不能接住。
半个月后,天阙城遥遥在望。
五千兵马出征,归来时只剩两千出头。这支残兵在城外十里处整肃军容,君尘天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缠着绷带,但脊背挺得笔直。苏若璃骑马跟在他身后半步处,神情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
城门大开,城中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着“太子殿下万胜”,有人抛洒花瓣。
君尘天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那些欢呼的面孔,望向皇宫的方向。宫墙之上,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悄然立在高处。
君西凌来了。他没有站在城门口迎接,而是站在宫墙高处俯瞰——俯瞰他的儿子率领残兵凯旋。
父子二人的目光隔着数里之遥遥遥碰撞。
君尘天在那一刻忽然想笑。他看到了君西凌眼中没有一丝欣慰,只有一种审视猎物成色的冷静目光,和那目光深处藏着的一抹……贪婪。
就像在看一头养肥了的猪。
不,不对。不是养肥了。
是养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