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算窍淤塞 (第2/2页)

“第三场，应用题。“院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原主已经听不清题目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只听见几个词：“粮食分配“、“三村“、“公平“……
　　
　　然后他晕了过去。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晏清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衡器司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阳光依旧明媚，猪油拌饭的香味似乎还残留在唇齿之间，但他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说，“社死现场。“
　　
　　【宿主，您的表情管理失控了。根据面部肌肉分析，您正在经历一种名为“替人尴尬“的情绪，学术上称为“替代性尴尬“（VicariousEmbarras**ent）。】
　　
　　“你说得对。“晏清和把碗放到一边，“我现在确实很想穿越回去。“
　　
　　【不建议。您在这个世界已经建立了初步声望，且原主的身体素质比您在现代时更好——至少他没有腰椎间盘突出。】
　　
　　“……你礼貌吗？“
　　
　　【我的礼貌模块是根据您的行为模式训练的。您去年在组会上对学生说：“你们这个PPT的排版，比我奶奶用Excel画的表格还乱，而我奶奶今年八十七了，已经三年没开过机。“】
　　
　　晏清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走回屋里，老周已经离开了，只留下那张画满“秤语“的纸，被老周恭恭敬敬地供在了桌上，旁边还点了一炷香。晏清和看着那炷香，哭笑不得。
　　
　　“理枢，“他在心里说，“帮我整理一下原主的所有记忆，我要知道他的全部技能、人际关系和债务情况。“
　　
　　【收到。开始整理……整理完毕。】
　　
　　【技能清单：擦秤（精通）、搬东西（熟练）、给秤杆上油（精通）、珠算（入门，但经常打错）、斤两换算（灾难级）、人际交往（社恐级）。】
　　
　　【人际关系：王主事（上级，对他有养育之恩，但近年来因他表现不佳而失望）；老周（同事，对他友善，但更多是出于同情）；小满（同事，对他友善，偶尔偷偷给他带吃的）；赵有才（同司七品秤手，长期霸凌他）。】
　　
　　【债务情况：欠王主事三两二钱（去年生病借的医药费）；欠食堂张婶五钱（赊的猪油拌饭）；欠蒙学堂同窗李四一钱（赌债，赌的是“圆周率到底等于几“）。】
　　
　　“等等，“晏清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赌债？原主还赌钱？“
　　
　　【不是赌钱，是赌包子。原主和李四打赌，说圆周率等于三，李四说等于四，两人各押一个肉包子。结果先生说是“约等于三“，原主觉得自己赢了，但李四说“约等于“不算“等于“，拒绝支付包子。原主因此欠李四一个肉包子，折合铜钱十文。】
　　
　　晏清和扶额。
　　
　　他觉得这具身体的前任，可能不是“算窍淤塞“，而是“生存技能淤塞“。
　　
　　“那个赵有才，“晏清和问，“现在在哪？“
　　
　　【根据当前时间推算，赵有才应该在司里的“高级秤房“工作，负责接待VIP客户。他是七品秤手，有独立的工位，不用像原主这样住杂物间。】
　　
　　“我要见他。“
　　
　　【宿主，您要做什么？根据我的行为预测模型，您有73%的概率是想用现代数学知识碾压他，有15%的概率是想用物理手段揍他，还有12%的概率是想用您的“秤语“吓唬他。】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同事关系。“晏清和面无表情。
　　
　　【您的心跳加速了12%。您在撒谎。】
　　
　　晏清和不理会系统的吐槽，推门走了出去。
　　
　　衡器司的院子不大，但分区明确。东边是“普通秤房“，给老百姓称重的地方，吵吵闹闹，人来人往；西边是“高级秤房“，给江湖人士、商会管事、甚至朝廷官员称重的地方，安静雅致，门口还摆着两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绿植。
　　
　　赵有才就在高级秤房里。
　　
　　晏清和走到高级秤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赵有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谄媚的语调：“刘管事，您放心，这杆秤是定海秤的副秤，准得很！您看这读数，三斤七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嗯，“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威严，“你们衡器司的秤，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我听说昨天定海秤闹了脾气？“
　　
　　“嗨，那事儿啊，“赵有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是司里那个算窍淤塞的废物搞出来的。他啊，连斤两都算不清，还非要碰定海秤，结果触怒了秤魂。不过您放心，那废物已经被赶出去了，定海秤也安抚好了。“
　　
　　晏清和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宿主，您的血压上升了8%。根据医学标准，仍在正常范围内，但您的情绪指数正在向“愤怒“偏移。建议：深呼吸，数到十，或者直接用泰勒展开羞辱他。】
　　
　　“泰勒展开太仁慈了。“晏清和在心里说，“我想用傅里叶变换。“
　　
　　【傅里叶变换过于复杂，他可能听不懂。建议用更直观的方式。】
　　
　　晏清和推门而入。
　　
　　高级秤房里的陈设果然不同凡响。红木桌椅，青铜香炉，墙上还挂着几幅“算圣“的画像。赵有才正站在一杆精致的铜秤旁边，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想必就是那位“刘管事“。
　　
　　赵有才看见晏清和，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来了？“赵有才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嫌弃，“这是高级秤房，不是你这种九品秤手能进来的地方。出去！“
　　
　　晏清和没动。他看了一眼那杆铜秤，又看了一眼赵有才手中的记录簿。
　　
　　“三斤七两？“晏清和问。
　　
　　“对，“赵有才扬起下巴，“刘管事的货，三斤七两，我已经校准过了，准确无误。不像某些人，连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都算不清。“
　　
　　刘管事也看向晏清和，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位是？“
　　
　　“哦，司里的一个废物，“赵有才摆摆手，“算窍淤塞，连秤都不会看。晏清和，我再说一遍，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晏清和走到铜秤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秤杆。
　　
　　“这杆秤，“他平静地说，“偏了。“
　　
　　“什么？“赵有才一愣。
　　
　　“我说，这杆秤偏了。“晏清和指着秤杆上的刻度，“你读的是三斤七两，但实际重量，应该是三斤六两五钱。你少算了五钱。“
　　
　　赵有才的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我明明校准过的！“
　　
　　“你校准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砝码吧？“晏清和问。
　　
　　“当然！“
　　
　　“标准砝码放在秤盘中央，还是放在边缘？“
　　
　　“当……当然是中央！“赵有才的声音有些虚。
　　
　　“不，你放在边缘了。“晏清和说，“铜秤的秤盘有轻微的形变，砝码放在边缘时，力臂会发生微小变化，导致读数偏大。如果你把砝码移到中央重新称量，就会得到三斤六两五钱。“
　　
　　赵有才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管事眯起眼睛，看向晏清和：“你怎么知道砝码放在边缘？“
　　
　　“因为秤盘上的压痕。“晏清和指了指秤盘边缘的一处细微痕迹，“标准砝码是方形的，边缘锋利，放在铜盘上会留下压痕。如果放在中央，压痕应该在正中间，但现在压痕在边缘，说明你刚才称重时，砝码偏了。“
　　
　　刘管事凑近看了看，果然，秤盘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方形压痕。
　　
　　赵有才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就算……就算砝码偏了一点，“他结结巴巴地说，“误差也不可能这么大！五钱？你当是五斤？“
　　
　　“不信的话，“晏清和退后一步，“你可以重新称一次。把砝码放正，再看看读数。“
　　
　　赵有才咬着牙，按照晏清和说的，把砝码移到秤盘中央，重新调整秤砣。
　　
　　秤杆平衡后，他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僵住了。
　　
　　三斤六两五钱。
　　
　　分毫不差。
　　
　　刘管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衡器司果然藏龙卧虎。这位……晏小哥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对赵有才说：“赵秤手，以后称重，还是仔细些好。五钱的误差，在药材买卖里，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说完，他拎起货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高级秤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有才站在那杆铜秤旁边，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晏清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毒。
　　
　　“你……你怎么可能……“赵有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明明是个算窍淤塞的废物！你连三斤七两加五斤九两都算不清！“
　　
　　“那是昨天。“晏清和面不改色，“昨天我算窍淤塞，今天通了。“
　　
　　“通了？“
　　
　　“对，通了。“晏清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昨晚被雷劈了一下，算窍就通了。现在我不但能看清秤，还能看清人心。“
　　
　　他顿了顿，看向赵有才，嘴角微微上扬：“比如，我现在就能看出来，你心里很慌。因为你不知道，我到底是真的算窍通了，还是一直在藏拙。你更不知道，我接下来还会不会揭穿你更多的小把戏。“
　　
　　赵有才的脸色变得惨白。
　　
　　【宿主，】理枢的声音响起，【您的威胁指数超标了。根据我的计算，赵有才现在的心理压力值已经达到了他年度考核时的三倍。建议：适可而止，以免他狗急跳墙。】
　　
　　“我知道分寸。“晏清和在心里说。
　　
　　他转身走出高级秤房，留下赵有才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院子里，小满正抱着一摞记录簿走过，看见晏清和从高级秤房里出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晏小哥！你……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了？那不是赵师兄的地盘吗？“
　　
　　“哦，“晏清和伸了个懒腰，“去聊了聊人生，交流了一下数学心得。“
　　
　　“数……数学心得？“
　　
　　“对，“晏清和笑了笑，“我告诉他，做人要诚实，称秤要公正，否则迟早会翻车。“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晏小哥，我……我听说了一件事。武典司的巡检大人，提前到了！“
　　
　　“提前到了？“
　　
　　“对！本来说是明天到，但刚刚有快马来报，说巡检大人已经进了天京城，最多两个时辰后就要到咱们衡器司！“
　　
　　晏清和挑了挑眉。
　　
　　【宿主，根据剧情发展预测，这是“检查惊魂“事件的前置触发条件。建议您立刻准备应对策略。】
　　
　　“准备什么？“晏清和问小满，“巡检大人来检查什么？“
　　
　　“检查三年的校准记录啊！“小满急得直跺脚，“王主事已经急得团团转了，说是记录簿虽然补上了，但怕巡检大人看出破绽！晏小哥，你……你快去看看吧！“
　　
　　晏清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刺眼。
　　
　　“走吧。“他说，“去看看这位巡检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抬脚向王主事的房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赴一场普通的学术会议。
　　
　　【宿主，】理枢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您的冷静指数异常偏高。面对即将到来的官方检查，您难道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晏清和在心里反问，“我补的记录，用的是最小二乘法，误差控制在0.3%以内。除非那位巡检大人也是穿越来的，否则他不可能看出破绽。“
　　
　　【如果那位巡检大人，真的是穿越来的呢？】
　　
　　晏清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礼貌吗？“
　　
　　【我的礼貌模块——】
　　
　　“闭嘴。“
　　
　　晏清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王主事的房门。
　　
　　房间里，王主事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补好的记录簿，手里攥着一块汗巾，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看见晏清和进来，他像是看见了救星，猛地站起身。
　　
　　“晏小哥！你可来了！“王主事的声音都在颤，“巡检大人提前到了，两个时辰后就要到！你……你那记录，真的没问题吗？“
　　
　　晏清和拿起记录簿，翻了翻。
　　
　　“没问题。“他说，“每一页的数据都经得起推敲，误差曲线平滑，没有突兀的跳变。就算巡检大人带着放大镜来，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王主事还是不安，“我听说这位巡检大人，是武典司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上一年的巡检，他硬是从三个司的记录里挑出了十七处错误，导致三个司的司主被降职！“
　　
　　“十七处错误？“晏清和笑了笑，“那是他们水平不够。“
　　
　　他把记录簿放回桌上，拍了拍王主事的肩膀：“王主事，相信我。这记录簿，比真的还真。“
　　
　　王主事看着晏清和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的慌乱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好……好，“他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就等着巡检大人来。“
　　
　　晏清和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那杆定海秤静静地立在中央，秤杆笔直，秤盘平稳，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晏清和走到秤旁边，伸手摸了摸秤杆。木质温润，纹理清晰，带着岁月的痕迹。
　　
　　“理枢，“他在心里说，“帮我查一下，这位巡检大人的背景资料。“
　　
　　【收到。根据公开信息检索，此次前来巡检的武典司官员名为周正，四品巡检，在武典司任职十二年，以“严谨刻板、不近人情“著称。去年曾查出三个司的记录造假，导致三名司主被降职，两名被流放。民间称其为“周铁面“。】
　　
　　“周铁面，“晏清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意思。“
　　
　　【宿主，根据我的概率模型，周正挑出记录问题的概率约为3.7%。但如果他携带了某种能检测元气波动的法器，发现记录上的元气残留与日期不符的概率将上升至——】
　　
　　“不用担心。“晏清和打断它，“我补记录的时候，用的是原主的笔迹，墨也是司里三年前的陈墨。就算他有什么法器，也检测不出问题。“
　　
　　【宿主，您似乎早有准备。】
　　
　　“当然。“晏清和嘴角微微上扬，“作为一个在学术界混了十几年的教授，如果连应付检查的本事都没有，早就被评审委员会踢出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京城的方向。
　　
　　两个时辰后，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宿主，】理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开始期待这场检查了。希望那位周铁面，不会让您失望。】
　　
　　“我也希望。“晏清和说，“毕竟，在哪里摸鱼不是摸鱼呢？但摸鱼之前，总得先把检查应付过去。“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检查惊魂“做最后的准备。
　　
　　窗外，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天京城的方向飞来，落在衡器司的屋檐上，歪着头，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风又起了。
　　
　　而这一次，晏清和注意到了那只鸽子。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屋檐，和那只鸽子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理枢，“他在心里说，“那只鸽子，是信鸽吧？“
　　
　　【是的。根据足环标记，属于武典司情报司的专用信鸽。】
　　
　　“果然，“晏清和收回目光，推开门，“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院子里，定海秤的秤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等待着它的主人，将它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