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纹刻名额 (第1/2页)
三天后,李院长召集福利院全员开会。
食堂里的桌椅被推到两边靠墙叠着,腾出中间一片空地。孩子们按年龄从矮到高站成三排,七八岁的蹲在最前面,十几岁的站在中间,十八九岁的几个大孩子靠在最后面的墙上。空气里弥漫着食堂特有的油腻味和拖地没拖干净的馊水味,混在一起有点恶心。
沈墨站在最后一排,背靠着掉墙皮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旁边是陈小河——黄铜纹,土行孙残纹资质,十七岁,比沈墨矮半个头,长了一张“我什么都不懂”的圆脸。陈小河是沈墨的室友之一,昨天晚上刚收拾东西准备搬去东楼——测出黄铜纹的孩子可以搬进有暖气的宿舍,这是福利院的规矩。
“你说今天会不会有惊喜?”陈小河小声问。
“惊喜就是你搬走之后我不用听你打呼噜了。”沈墨说。
陈小河翻了个白眼。
李院长站在打饭窗口前面,身后是那排油光发亮的不锈钢台面。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是淡黄色的管理局专用纸,抬头印着红头字样——“明港市纹刻管理局福利院纹刻名额分配通知书”。文件右下角盖着管理局的红章,章印边缘有点糊,像是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李院长五十多岁,秃顶,两边头发横梳过来盖住地中海,但今天横梳的那几根头发没梳好,翘起来一撮,像根天线。他清了清嗓子,清了足足五秒钟,清到前排的孩子都开始交头接耳了才停。
“安静。”他抬了抬手,脸上挂着那种他自以为很威严、实际上只是没睡醒的表情,“今年的纹刻名额分配方案,管理局已经批了。我念到的名字,出列。”
食堂里安静下来。前排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攥着拳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中间排的几个半大少年互相交换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天意。”
周天意蹲在第一排最左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旁边的一个小男孩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站起来,小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攥着拳头,激动得肩膀都在抖。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点踉跄,差点踩到前面孩子的脚后跟。
“到、到!”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八岁孩子特有的中气不足。
李院长瞥了他一眼,继续念:“青铜纹,雷震子残纹资质,预估完整度百分之九。入选基础碎片分配名单。”
食堂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特别热烈——百分之九的完整度在入选名单里算吊车尾,能分配到的基础碎片也是最差的那一档。但好歹是入选了。好歹有资格。好歹不用留在福利院等着被送去工厂。
周天意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回头看了沈墨一眼,眼神里带着兴奋,又带着一点点心虚——好像在说“墨哥我选上了,但我不是故意要比你强的”。
沈墨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周天意的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朵根。
“赵天磊。”
赵天磊从第二排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猛地站起来,是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先活动了一下脖子,再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才往前走了一步。每个动作都在说“我早就知道会念到我”。
“青铜纹,雷震子残纹资质,预估完整度百分之十五以上。入选优先分配名单。”
掌声比刚才热烈得多。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完整度在福利院能排进历史前二十,优先分配意味着他能拿到品质更好的碎片,训练资源也会倾斜。
赵天磊转过身,面对人群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颁奖。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你看看我,再看看你”的嘲笑。意思很明确:我选上了,优先档。你呢?你连被念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沈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天磊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回队列里,肩膀故意往旁边撞了一下,把一个黄铜纹的小个子撞得退了半步。
李院长继续念名字。念了五个黄铜纹的孩子,都是分到边缘岗位培训名额的——纹刻工厂质检员、碎片仓库管理员、阵法维护技工,都是些混口饭吃的边缘岗位,但好歹是正经工作,比留在福利院等成年后进工厂强。
陈小河也在其中。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沈墨说:“回头请你吃饭。”
“先把你的呼噜治了再说。”沈墨说。
陈小河笑着捶了他一拳。
然后李院长合上文件。
“其他人,没有名额。”
纸张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啪地响了一下。像一扇门关上了。
食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前排的几个孩子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中间排有人悄悄用袖子擦眼睛——几个测出黄铜纹但纹值太低没入选的孩子,眼眶红了但忍着不哭。
沈墨站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感觉——他提前知道了结果,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零纹值的人连候补资格都没有,这是纹刻管理局的硬性规定,写在了检测报告上那一栏“不建议”三个字里,不是李院长能改的,也不是任何人能改的。
但真听到“没有名额”四个字的时候,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不是痛。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重,但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闷气压下去。
赵天磊的机会来了。
“院长,”赵天磊突然举手,脸上带着那种“我不是故意挑事”的天真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我有个问题。”
李院长看了他一眼:“说。”
“零纹值的人是不是连候补都没有?”
李院长沉默了一秒。不是犹豫——是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太明显了,谁都看得出来赵天磊在挑事。但李院长没有拦他。
“是。”李院长说。
“那他们留在福利院干什么?”赵天磊转过身,目光越过两排人,直接落在最后一排的沈墨身上,“扫厕所吗?仓库搬运工?还是洗食堂的盘子?”
食堂里响起一阵窃笑。笑声不大,但很密,像一群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低头忍笑,有些人没笑但也没拦着——在福利院,跟着赵天磊走是最安全的。他今天针对的是沈墨,你如果不跟着笑,明天被针对的可能就是你。
赵天磊见李院长不拦着,胆子更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墨面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距离。太近了像在找茬,太远了气势不够,这个距离刚好——他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事拿捏得很准。
“零纹值就该去扫厕所,”赵天磊的声音放大了半度,确保食堂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纹刻名额浪费在他们身上就是糟蹋。反正他们也刻不进去,给碎片也是白搭。你们说是不是?”
他转头看向人群。
刘小胖第一个响应:“赵哥说得对!零纹值的就该去扫厕所!”
瘦猴第二个跟上:“浪费粮食浪费资源,连纹刻都刻不进去的人留着干嘛?”
几个平时跟着赵天磊混的孩子也开始附和。声音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有一些孩子没跟着喊,但把头低得更低了——不是不想帮沈墨,是不敢。在福利院的食物链里,赵天磊是顶端,沈墨是底层。帮底层得罪顶端,划不来。
赵天磊转过头看着沈墨,等着他的反应。
他要的是愤怒。要的是屈辱。要的是沈墨当场发作然后被他踩得更狠——一个零纹值的人如果敢对青铜纹发火,全福利院都会站在赵天磊那边,因为纹刻至上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规则。
沈墨看着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不是难过。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看一场和他无关的表演,在看一只猴子耍把戏。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好像在说“就这?”
这种反应让赵天磊更不爽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砰。”
一声闷响。
赵天磊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吃屎。不是他自己绊的——老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力度拿捏得很精准——刚好够他踉跄两步,但不会真摔倒。摔倒了就成欺负小孩了,老周不干那种事。他要的是震慑,不是伤害。
赵天磊站稳了,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朵尖,转头看到老周站在他身后。老周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被咬得变了形,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口袋里,眼神淡淡的。
“有纹刻了不起?”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外面跟人比去,跟零纹值的比算什么?”
赵天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周那双眼睛——平时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水,此刻却异常锐利,像刀尖上那一点反光——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没敢吭声。
老周在福利院的地位很特殊。他不是院长,不管行政,不管分配,不管任何正经事。但所有人都怕他。不是怕他骂人——虽然他确实骂人很凶,但骂人不是让人怕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像是在他面前,你那些小聪明、小心思、小手段,全都藏不住。
连李院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说是老周在这里干了二十年,资历老;有人说是老周认识管理局的人,有后台;还有人说是老周年轻时候当兵打过仗,身上带着杀气。但都是猜测,没人知道真相。
赵天磊悻悻地退了回去。刘小胖和瘦猴也收了声,缩着脖子往人群里钻。
李院长咳嗽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散会。入选的人下午去办公室领分配单。”
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的事,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拿到碎片之后先练什么招。沈墨一个人从后门走出去,穿过院子,走到操场上。
操场是泥地。下雨天变成泥塘,晴天变成灰坑,今天没下雨也没出太阳,天灰蒙蒙的,泥地也灰扑扑的,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灰土。操场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斜着长,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就一直没直起来。沈墨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树皮粗糙,蹭得他后背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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