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残垣故土，灰痕如篆 (第2/2页)

叶婉站在一旁，默然抬眼，惧瞳青光铺开，扫遍整座大殿，掠过光柱与厚灰。片刻之后，她目光锁定大殿最深处。
　　
　　“最里面还有一扇门，被封死了。”她开口，“门后藏着东西，气息被灰土盖住，看不真切，但气息很正，不该属于这片灰蒙墟界。”
　　
　　林宇望向大殿深处那道封死的石门，沉吟许久：“先不触碰。把外面该做的事做完，再去探查门后。”
　　
　　苏雨桐也走入殿内，缓步走过散落的战甲与祀器，脚步忽然顿住。墙角堆着一堆灰白物件，远远看去如同枯木。她往前两步，身形僵在原地。
　　
　　“林宇。”她的声音微微发哑。
　　
　　林宇快步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堆叠着层层枯骨，堆放得很高，像是当年幸存者拼尽最后力气，将逝去同伴一一收拢码放，不让尸骨散落尘土之中。骸骨堆叠整齐，最上层几具还保持侧卧姿态，仿佛临终之时，还在替身下同伴遮挡风沙。骸骨姿态扭曲，带着死前挣扎的痕迹。
　　
　　苏雨桐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方骸骨的手臂，骨骼轻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裂。细密的墟丝一圈圈缠绕在骨头上，如同藤蔓枷锁。她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他们不是战死的。”她语气沉重，“是被墟气一点点侵入身躯，耗到油尽灯枯。身死之后，墟气依旧在骨内生长，在骨头里扎下根。”
　　
　　她见过无数被墟气侵染的遗骸，从墟界带回边城、临海，可从来没有一具，墟丝能深植骨髓。
　　
　　“他们守到最后一刻，被墟气活活耗死在这里。”
　　
　　不知不觉，三百人尽数走进大殿，静静望着那堆枯骨，殿内一片死寂。风从坍塌屋顶灌进来，卷起漫天浮尘，轻轻落在骸骨之上，像一场迟了千年的落雪。
　　
　　林宇沉默良久，沉声下令：“收骨。全部收好，带他们离开此地，寻一处安稳地方安葬。”
　　
　　老赵应声，带着士卒上前。众人动作万分轻柔，不敢用力，生怕碰碎枯骨。一名年轻士卒双手发抖，捧起一具偏小的骸骨，指尖控制不住颤动。
　　
　　“别怕。”身旁老兵轻声安抚，“我们是来接他们回家，不是惊扰他们。”
　　
　　年轻士卒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臂，将骸骨小心放进布囊，低声呢喃：“老前辈，咱们回家。”
　　
　　那名挂着断刀的老兵也上前，解下腰间断刀放在一旁，双手捧起一具骸骨，缓缓放进布囊，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熟睡之人。
　　
　　“老前辈。”他低声说道，“这柄断刀跟了我半辈子，断过两回，依旧陪着我。你们的兵器，也会跟着你们，一同回家。”
　　
　　众人在殿外空地上掘出一处土坑，坑不算深，足够安放骸骨。没有石碑，没有名号，只有灰土、长风，和三百名肃立的活人。骸骨一具一具被轻轻放入坑中。老兵把那截灰白的红缨解下来，放在骸骨最上方。
　　
　　“枪带不走了，这缕红缨，陪着你们。”
　　
　　林宇取出之前在山上寻到的镇墟令，令牌边缘磨得圆润，是常年佩戴之物。他低头看着令牌上“阿酉”二字。
　　
　　“阿酉，你守到了最后，是个好兵。”
　　
　　他将令牌放进坑内，挨着骸骨。
　　
　　“阿酉，和大家一同回家。”
　　
　　浮土缓缓填上，小小的坟包很快被风吹来的灰土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长风穿过山谷，呜呜作响，似哀鸣，又似古老的歌谣。三百人立在坟前，无人出声，有人眼眶泛红，任由山风把泪水吹干。
　　
　　有人小声问：“要不要立一块石碑？”
　　
　　林宇轻轻摇头：“石碑立在人心之中。记清楚这里埋着谁，比石头碑刻，留存得更久。”
　　
　　士卒默默记下这句话，低声重复一遍，生怕遗忘。
　　
　　众人在坟前静立许久，无人催促。风卷尘土掠过山谷。林宇抬眼望向残殿、满墙墟痕，望向灰沉沉的天穹，缓缓开口：
　　
　　“这片世人称作域外邪地的墟界，从今日起，有了新名字。它叫故土。”
　　
　　“故土。”有人低声跟着复述，两个字沉甸甸，烫人心口。
　　
　　“这里本就是人间疆土。当年那场大劫降临，这片土地被墟气侵蚀吞没。我们一直以为墟兽是自外界而来的仇敌，可并非如此。”
　　
　　风势变大，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墟兽，是这片土里长出来的。这片被污染的故土，一直在向外蔓延。墙上活着的墟痕，朝着人间方向爬行；埋在灰下的兽骨，也朝着那个方向。它想往人间延伸，把干净的沃土，尽数化为同它一般的灰土。”
　　
　　队伍长久沉默，灰土落在每个人肩头，如同一场无声落雨。
　　
　　老兵弯腰，抓起一把坟前的灰，紧紧攥住，再缓缓松开，灰末从指缝滑落。
　　
　　“那咱们，就把它收回来。”他声音不高，却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
　　
　　风声更烈，残殿梁柱之间呜呜回响，仿佛沉睡千年的古殿，在应声附和。
　　
　　“收回来。”不知是谁率先低声开口。
　　
　　一声接着一声，接连响起。
　　
　　“收回来。”
　　
　　“收回来。”
　　
　　三百道声音，在残殿之前汇成同一声呐喊，撞在残破殿墙之上，又折返回来，落在每个人心底。声音听着轻柔，却重如大山，又轻如飞絮，仿佛可以越过裂隙，飘回人间万家灯火之间。
　　
　　阿石站在近旁，弯腰抓起一把灰土，攥紧在掌心。
　　
　　“收回来。”他说，“咱们自己的土。等收回来了，我娘种的菜，就有地方栽种。”
　　
　　周遭无人发笑。老兵眼眶一红，别过头，哑声应道：“种菜，好。等故土收回来，我去帮你娘翻地。”
　　
　　林宇没有接话，目光落回残殿深处。
　　
　　“墙上的阵纹，全部拓印下来，妥善收好，带回人间交给陈风。散落的战甲、古物，一一收拢，一件都不许遗失。这里，是我们夺回故土的第一座城。”
　　
　　话音落下，他转身，再度向着大殿深处走去。
　　
　　三百人静静立在他身后，默然相随。长风穿过坍塌殿顶，扬起漫天尘沙，落在新起的坟冢之上，添上一抔灰土，也掀开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