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台凝寂,诡偶窥人 (第2/2页)
唯独木架最顶层的中央位置,静静立着一具布人偶。
人偶尺寸接近半大孩童,通体由老旧粗布缝制而成,表层布色早已褪色发白,经年受潮氧化,布面泛着暗沉的灰黄,肌理粗糙僵硬,透着岁月沉淀的破败死气。人偶身形规整,四肢平直,躯干端正,稳稳伫立在木架中央,不偏不倚,姿态端正得像是刻意摆放、日日摆正。
最骇人之处,是人偶的五官。
整张面皮惨白僵硬,没有眉眼、没有口鼻、没有轮廓,平整的布面紧绷贴合头颅,空空荡荡,毫无生人肌理。一双眼窝是两处漆黑深邃的空洞,向内凹陷,黑得纯粹、黑得彻底,没有半点反光,没有丝毫杂质,像是两个无底的幽暗黑洞,死死嵌在惨白面皮之上。
无喜无悲、无怒无寂,没有具象的神情,却自带一种恒定的凝视姿态。
人偶的躯干正对房门,正对踏入房间的陆舟,两处漆黑眼窝精准锁定他的身形,从头到脚,自上而下,稳稳笼罩。哪怕没有真正的眼眸,却让人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自己从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被这具人偶死死盯住、全程窥视、寸寸打量。
空洞的凝视,远比狰狞的鬼脸更加刺骨。
它安静伫立,一动不动,看似只是一具陈旧破败的无生命布偶,可那股恒定的窥视感却真实浓烈,牢牢锁在陆舟周身,与长廊尾随的阴冷窥视截然不同。长廊的窥视是群鬼的蛰伏窥探,而这具人偶的凝视,是独属于这间手术室的本源恶意,沉凝、古老、执拗,盘踞此处十年,不曾挪动、不曾松懈。
陆舟脚步微顿,眸光沉沉落在人偶身上,细细捕捉着细微异动。
人偶依旧僵立静止,躯干端正、头颅平直,没有明显的动作、没有肢体的晃动,可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察觉它的姿态并非完全恒定。昏暗光影交错之间,它空洞的眼窝像是在微微偏移、缓缓转动,始终精准追随陆舟的身形移动,死死咬住闯入者的轨迹。
细微的神态落差,在明暗之间反复更迭。
时而端正平视,微微抬头,像是在漠然打量;时而头颅微侧,单侧眼窝对准前方,像是在静默审视、暗中甄别。没有大幅度的肢体动作,仅凭细微的神态偏移,便透出鲜活的自主意识,彻底打破了死物的桎梏。
就在陆舟凝神审视人偶的瞬间,房间另一侧的置物台面,骤然响起一声轻脆的碰撞声。
叮。
声响清亮短促,穿透房间的厚重死寂,清晰入耳。
陆舟视线瞬间扫出,落向靠墙的多层药架。
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十只老旧玻璃药罐,大小不一、高矮错落,罐口大多封着老化开裂的橡胶塞,罐体蒙着厚厚一层灰白尘埃,常年静置、无人触碰、无人惊扰。罐内依稀能看见干涸的药渣、发黑的粉末、凝固的陈旧药剂,死寂封存多年。
整间房间密闭无风,空气彻底凝滞,没有气流流动,没有外力触碰,没有任何可供器物晃动的契机。
可下一瞬,第二声碰撞准时响起。
叮——
节奏缓慢、规整恒定,带着机械化的精准韵律,不多一秒、不少一刻。
一只药罐微微晃动,轻轻磕碰在相邻的罐身之上,罐体摆动幅度极小,动作缓慢僵硬,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隔着空气轻轻拿捏、缓缓拨动。
无人触碰,无气流扰动,无外力干预,纯粹的自主异动。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
架上的药罐依次启动、交替碰撞,节奏恒定不变,动作缓慢有序,没有杂乱的晃动,没有突兀的撞击,彼此轻轻触碰、缓缓分离,循环往复、规整划一。数十只玻璃药罐层层联动、依次呼应,在死寂的房间里,奏响出规律冰冷的细碎脆响。
整面药架的器物,仿佛被无形之物逐一掌控,有条不紊、不急不缓,如同有人隐在黑暗深处,静静抬手、逐一摆弄,以固定不变的节奏,反复拨动这些尘封多年的药罐。
空气骤然变冷。
原本凝滞沉闷的空气,瞬间浸透刺骨阴寒,冰冷的气流无声盘旋、缓缓下沉,牢牢包裹住整片手术区域。陆舟体内的阴气骤然躁动,经络的滞涩感瞬间加重,四肢百骸的冰凉愈发刺骨,脑海的眩晕感再度翻涌,视线微微恍惚。
他清晰感知到,药罐异动的节奏,与人偶的凝视、长廊的尾随,形成了完美的气场联动。
门外长廊的无数无形灵体,随着药罐的碰撞节奏缓缓逼近,细碎的脚步声再度层层叠加、隐隐回荡;墙角的布人偶,神态偏移愈发明显,空洞的漆黑眼窝微微下沉、微微抬升,像是在随着韵律缓慢眨眼、缓缓审视,原本僵硬的布制头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俯仰动作。
死物,正在逐一苏醒。
陆舟压下体内翻涌的阴寒滞涩,稳住微微恍惚的视线,身形不动、心神不慌,依旧稳稳伫立在房门内侧,没有后退、没有避让。
他目光收回,重新落回房间中央那台干净得反常的手术台。
无尘无垢的铁质台面,在昏暗之中微微反光,冰冷的金属质感透着极致的漠然。十年废弃的手术室,尘埃厚积、器物腐朽、万物荒芜,唯独这张承载无数血腥手术的台面日日如新。这份干净,从来不是无人沾染的洁净,而是被无数阴煞反复擦拭、反复浸润,彻底浸透凶戾怨念的病态澄澈。
药罐的碰撞声还在持续,恒定缓慢、冰冷规律,声声叩击在死寂的空气里。
墙角人偶的自主异动愈发清晰,不再只是细微的神态偏移。它僵直的躯干微微前倾,肩头布面轻微起伏,像是沉寂多年的胸腔,开始缓慢、僵硬地起伏呼吸。漆黑空洞的眼窝彻底对准陆舟,死死锁定他的身形,凝视的压迫感骤然拉满,直白、凛冽、毫无遮掩。
它在慢慢活过来。
没有瞬间暴走的惊悚,没有骤然扑杀的凶险,只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忍的姿态,一点点挣脱死物的桎梏,一点点唤醒沉寂多年的灵识,一点点积蓄着能动的力量。
门外长廊的脚步声已然停在门口,无数无形的阴灵尽数聚集在门槛之外,不敢踏足手术室半步,只是密密麻麻盘踞在黑暗里,静静观望、默默等候,像是在等待房间内的主宰先行发难。
内外两层凶煞,层层合围、步步收紧。
屋内是苏醒的诡偶与自主异动的陈年药罐,屋外是尾随全程的无形阴灵,中间只剩陆舟孤身一人,伫立在尘埃遍地、死寂森寒的手术房中央,直面这片死地最深层的禁忌。
药罐碰撞的节奏骤然加快半拍。
清脆的脆响变得密集细碎,层层交织、连绵不断,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恒定韵律。
同一瞬间,墙角的布人偶,微微偏头。
原本端正平直的头颅,以一个极其僵硬、极其缓慢的弧度,缓缓偏向一侧,空洞的眼窝依旧牢牢锁死陆舟,无声的审视,骤然变成了无声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