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撕账本 (第1/2页)
清晨,陶爱民把七页纸从台灯底下抽出来。昨夜写满的铅笔字,在晨光里一页页摊开:人、工资、养老医疗、工龄补偿、债、家底、总账。
母亲在灶间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他重新加了一遍最刺眼的那笔。
第四页,一次性工龄补偿——一千一百三十八万。他把这数在脑子里按三年摊,一年三百八十万,加上工资、养老、医疗的九百多万,一年就是一千三百万打不住。
一千三百万。
他全部家当三百六十万,除以一千三百万一年,撑不到四个月。
他把纸翻到第七页,总账那行还压在底下:三百六十万,填进九百一十五万的年洞,半年见底;再填一千一百三十八万的一次性补偿,连影都摸不着。这还是只算了人。厂子的产品是十几年前的老图纸,江浙报价低两三成,订单一年年往南边滑;设备平均役龄比他岁数还大;三角债一圈转下来,钱都在路上,没进谁的兜。就算他把三百六十万全砸进去,把工资补了,把旧账垫了,机器还是那批机器,人还是那批人,订单还是没有——钱投进去,转一圈,还是停。
他前世坐过更高的位置,签过比这大十倍的厂、亏过比这深百倍的窟窿。他太知道“个人接盘“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接了一笔钱,是接了一群人、一摞债、一整套转不动的关系。钱填进去,像往漏底的桶里倒水,倒得越快,漏得越响。
那回他签完最后一笔分流方案,夜里睡不着,在办公楼下走了半宿。楼里还亮着几盏灯,是财务在核遣散费,是工会的人在劝老师傅签字。他站在树影里,听见里头有人哭,有人拍桌子,有人闷头不吭声。那一夜他懂了:一个人再大的权,也接不住一个时代的转身。你能把账平了,把人分了,可你接不住那两千一百双手后头的日子。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鸡叫停了,远处村子有拖拉机突突地响,是卫东的东方实业开工了。八个人,转得动;两千一百人,转不动。
他盯着最上头那行字——红星厂:二千一百人。
这行字后头,是一张张他这几日见过的脸。小赵的搪瓷缸,缸底露着生铁,墙上娃的奖状卷了边;老孙磨了一上午的铰刀,差一丝火,手背上全是被铁屑烫过的疤;齐师傅拎着铝饭盒,说厂里返聘他一个月八十块,不来这几台老家伙就没人管。两千一百人,不是账本上一个冷数。每一个人后头,都是一个灶台、一张娃娃的奖状、半缸舍不得倒的浑茶。
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擦得发亮。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再巧,巧不过一套不转的链。父亲的手救不了一个厂,得有一套让所有的手都能动的法子。
那法子,叫制度。
他前世批过一家比红星大十倍的厂,九千多人,负债九个亿。他签字、协调、注资、分流,折腾两年,最后还是散了大半。后来他明白一件事:厂的命,不在厂长兜里那点钱,在它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信它能活。这两样,钱买不来,制度才买得来。
他也见过规矩立晚了的样子。前世有座厂,毛病和红星一模一样,市里迟了五年才动手改,等想改时,老师傅退光了,图纸丢了,客户早跟别家签了死约。九千多人,散得无声无息。那回他记了句话:制度这东西,早立一年是药,晚立一年是叹气。他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汇报的人说“再研究研究“,他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一“研究“,又是三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