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上市 (第1/2页)
七月十二号,第一批新股上市。
陶爱民是在报刊室里看到消息的。《解放日报》第二版,半个版面全是行情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行一行地找,找到自己认购的那几只。
他看了很久。
发行价六块一的,开盘二十八。发行价五块八的,开盘三十二。发行价七块二的,开盘三十五。最猛的一只,发行价五块五,开盘直接报到四十块。
平均下来,上市价是发行价的四到六倍。
他把行情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抄进笔记本。抄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老孙头在窗边打瞌睡,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吹得桌上的报纸翘起角来。
他睁开眼,开始算账。
九万股新股,平均发行价六块,总认购成本五十四万。上市后平均价三十块左右。九万乘三十,等于两百七十万。
两百七十万。
他又算了一遍。数字没变。
手里还有一千五百一十张未中签的认购证——两千零一十张减去黑市卖掉的五百张。黑市价现在两百块一张,一千五百一十乘两百,三十万零两千。
加上之前卖五百张认购证到账的十二万五,以及认购后剩的两万多零头。
总资产,三百一十万出头。
扣掉涂老板的借款三十五万本金,加上三个月利息两万一,净负债三十七万一。
净资产,两百七十多万。
两百七十多万。
这个数字搁在一九九二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厅级干部一年的工资不到三千块。两百七十万等于他九百年的工资。
他坐在报刊室的旧藤椅上,面前摊着账本和行情表。电风扇转到他这边的时候,纸页被吹得哗啦啦响。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喊,没有笑。他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一笔,够了。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账本合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算债。
账本摊开,他一条一条列:涂老板,三十五万,月息两分,三个月到期,九月连本带息三十七万一千——生意人的钱,一天都不多欠;舅舅两万,父亲五千,周文远三千——这三笔是家里的钱,不急,但年底前必须清,清的时候要带息,要让借钱的人体面。
股票还没卖。账面上的两百七十万是纸面的,纸面的钱不等于手里的钱。他给自己排了顺序:第三轮摇号一出,先清涂老板;股票分批出完,再清家里。家里的钱欠着不是利息的事,是心事。
排完,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债不过年。“
写完,他在这行字旁边记了一笔周文远的:三千,年底本息同结。
“我那三千……“周文远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忽然问,“要不要现在抽回去?你周转得开吗?“
“不抽。放年底,连本带息给你算清。“
“我不要利息。三千是我该出的——“
“账不是这么算的。“陶爱民说,“你的钱在我这儿压了小半年,急也替我急了,夜也替我熬了。急,也是有成本的。“
周文远没说话。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周文远是傍晚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新股的上市价格。他一进门就往陶爱民面前一推:“你看,涨了。全涨了。跟你算的差不多。“
“嗯。“
“你赚了多少?“
陶爱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那页,推到周文远面前。
周文远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笔,够了。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他看了两遍。抬头看陶爱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跟陶爱民相处了大半年。从去年冬天国债市场上的第一笔交易,到后来买认购证、被人叫傻子、等了四个月、扛了四个月。他见过陶爱民着急的样子——没有。他见过陶爱民兴奋的样子——也没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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