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周文远 (第2/2页)
“两斤粮食,不值一毛钱。可我爸说,秤上的事,差一钱都不行。“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雪光照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上。
陶爱民没接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见过的那些账——会议室里的、文件上的、报纸中缝里的。数字越做越大,毛病越做越小,小到最后,谁也看不见。多少亿的口子,就是从“差一钱不算事“这句活上,一点一点撕开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账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这个。“
周文远放下笔,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国债的进价出价,六趟中介的佣金,勤工俭学的八十八块,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日期和事由。翻完,他把账本推回去。
“记成这样,不像学生。“他说,“像粮站。“
“你爸那种粮站。“陶爱民说。
周文远笑了一下,低头接着抄他的例题。
抄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你天天算账。算什么?“
“算一笔买卖。“
“开春做的?“
陶爱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周文远也就没再问。这是周文远的好处——他的好奇心长在数字上,不长在别人身上。
大年三十,留校的学生拢共十几个,食堂加了两个菜,还包了饺子。
下午两个人提早去了食堂,帮大师傅包饺子。周文远包的饺子,褶子捏得一边十二个,齐齐整整立在案板上,像等着过秤。大师傅看了直乐:“小周,你这手该去点心店。“周文远说这算什么,他家过年包饺子,他奶奶要求一盖帘上不许有两个重样的。
白菜猪肉馅,皮厚,实在。大师傅给每人多舀了半勺醋,说大过年的,都吃好。
十几个人拼了两大桌。有个数学系的老博士生,三杯酒下肚,带头唱起了歌,跑调跑得厉害,一桌子人跟着笑。
周文远从铺盖底下摸出半瓶山芋干酒,家里带来的,本来是给他爹的。他爹让他带上,说到了大学敬老师。没敬出去,留着过年。
两个搪瓷缸,一人倒了小半缸。
酒很冲,一线火从嗓子烧到胃里。周文远呛了一下,脸涨红。
窗外有人放炮,稀稀拉拉。远处宿舍楼上,不知谁挂了只灯笼,风一吹,一晃一晃。
三杯酒下去,周文远的话多起来。说他妹妹数学比他好,可惜是丫头,家里咬着牙供,供到哪年算哪年;说他爸的手上全是茧,握秤杆的那道沟最深;说云州的冬天比临江冷得多,雪能下到膝盖。
说到后头,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陶爱民看。
“陶爱民。“
“嗯。“
“你是我在大学里唯一佩服的人。“周文远说,“但你也最让我看不透。“
“账给你看过了。“
“账不是人。“周文远摇头,“你上课不多说话,一开口就是三句。你天天记账,花钱比谁都省。你十八岁——“他顿了顿,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十八岁的人,不该像你这么沉。“
食堂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远处又一阵炮仗,密起来,是接年了。
陶爱民没接话。
有几句话,他喉咙里滚了一下。说早了,是负担;说错了,是隔阂。他咽了回去。
他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
汤是热的,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咽,一直把那口汤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