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两门课 (第1/2页)
大学的课,比陶爱民想的紧,也比他想的松。
紧的是时间表。一年级上学期,政治经济学、西方经济学导论、经济数学、会计学、英语、体育,六门课排满上午;松的是下午和晚上——下午多半是自习,晚上教室开到十点。他把课表抄了两份,一份贴在床头,一份折起来放进账本,然后用铅笔,在课表的空当里,一格一格填进了另一份“课表“。
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教室;九点到十点,回宿舍的路上绕两站路——储蓄所门口、邮局边上,看看,听听,不动手。周六下午课后,动身。周日夜车,周一早晨七点二十进教室。
买卖嵌进课表里,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严丝合缝,但一根毛刺都不露。
第一堂政治经济学课,阶梯教室一百多人。老师五十多岁,姓程,讲商品的两重性,讲到一半,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复利题:本金一百,年息一分,复利计算,十年之后几何?
教室里翻书包找笔的声音响成一片。陶爱民没动笔——这个数他不用算。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一张草稿纸拍在他桌角,纸上已经列好了算式,一列到底,得数写在最末,还画了个圈。
那是个瘦高个,上衣口袋里插着三支笔,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看你,只看数。
“二百五十九块三毛七。“那人说,“你算的呢?“
“一样。“
“你没动笔。“
“背过。“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像验一张钞票的水印。然后他把草稿纸抽回去,在角上写了三个字递过来:周文远。
下课铃响,程老师从讲台上下来,路过他们这排,看了一眼周文远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陶爱民,什么也没说,走了。
从那天起,周文远就和陶爱民坐一块了。
周文远是云州下面一个县的人,父亲在粮站管秤。他有个毛病,见什么都记数:食堂的菜价,他记了一个月的流水,白菜豆腐三毛,肉片五毛,结论是每周二打菜最合算,因为掌勺的师傅周二换班,手抖;课堂到宿舍的路,他量过步数,一千一百二十步,抄近道省八十步,一学期省下的时间“够睡六个懒觉“。
“你记这些干什么?“陶爱民问过他。
“数不会骗人。“周文远推了推眼镜,“人会。“
陶爱民没接话。这句话,前世他在多少份报表、多少个汇报材料里验证过——数字本身不撒谎,可数字是可以被喂大的:注水的增速、藏起来的坏账、只报喜的简报。他后来在无数个会议室里练出一双耳朵,谁报数的时候声音发飘,他就让谁把数掰开了重报。这样的人,眼前就坐着一个,只是这一个是用数管自己的。他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这个人,值得处。
十月底,第一趟临江线。
临江的货比汉丰好收,也比汉丰贵。省会地面,机关工厂多,持券的人多,私下转手七九折上下——比合肥高了七个点,可他省下了四天的长途,一夜火车一个来回,不缺一节课。
第一笔是在纺织厂门口收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攥着一张五十块面值的八八年券,在厂门口转了三天——儿子定亲,女方要一百块钱的“见面礼“,家里差四十。信用社不办提前兑付,票贩子只给三十五。陶爱民给了他三十九块五,七九折,老师傅捏着钱,手直抖,连声说“学生伢你亏了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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