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慢车 (第2/2页)
“大哥,我是学生,临江念书的,跑一趟挣个学费。“他顿了顿,把话替对方说破,“您收七五,我出八十二,货往我这儿流,您心里不痛快,这个我懂。可这买卖没有道,只有价——您往后出八十四,我扭头就走,这个集让给您。“
精瘦汉子盯着他看了半天。这话软中带硬:价钱上让不出破绽,话里又给足了台阶。他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陶爱民的肩膀:“会说话。收你的。“转身挤出了人堆。
下午三点,本钱两千整,收进面值两千五百块。八七、八八、八九年的券都有,最大的一笔是个老太太,孙子上中专等学费,三百块面值的券,八十四折让给他,他数钱的时候多留了两块在台面上,没说话,老太太愣了一下,把两块钱捏起来又放下,作了个揖才走。
当天傍晚,他没在汉丰过夜多耽搁,进站,上了去上海的夜车。
汉丰到上海,硬座,二十四块八。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出差的干部,探亲的军人一家子,麻袋摞到行李架上的倒爷,还有一帮跟他年纪相仿的学生。车灯昏黄,烟味、汗味、茶叶蛋的味混在一处。陶爱民靠窗坐着,裤腰里那一圈硬硬的纸贴着肚皮,随车身一颤一颤。
他不跟人搭讪,也不闭眼。三十七年坐火车的规矩,他又捡了起来:东西贴身,背靠车厢壁,脸朝人多的方向,困了眯一刻钟,醒一次,摸一次腰。
邻座是个跑单帮的,五十来岁,看他一路警醒,乐了:“小兄弟,出门带的啥金贵物件?“
“学费。“陶爱民答。
“学费随身带两千?“对方撇撇嘴,显然不信,也就不再问。
车过苏州,跑单帮的泡了一缸子浓茶,话匣子打开了。他跑了六年券,芜湖、合肥、武汉都走过,讲起各地的行情如数家珍。陶爱民不多话,只是听,偶尔递一句:“合肥真有六八折的价?“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挂牌是有,可人家一天放两百个号,天不亮去排队,排在后头就白搭一天。本地黄牛跟柜台里的人熟,号都被他们把着——外乡人去,能收到货,比登天难。“他说着摇头,“这碗饭,吃的是腿,更是人头熟。“
陶爱民点点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他前世分管过金融,知道柜台后面也是人,是人就有规矩、有缝隙。合肥的路怎么走通,等到了合肥再说——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夜里十一点,车过一条大江,桥很长,钢梁一根一根从窗外掠过去,车轮的声音变成轰隆隆的一片。对岸的灯火铺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上海快到了。
陶爱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两千五的面值,上海柜台要是挂九十七块五,就是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挂九十五,是两千三百七十五;就算砸到九十二,也还有两千三百——本钱两千,路费饭钱六十块,怎么算,这一趟都亏不了。
这笔账他算过不下二十遍。可他还是又算了一遍。前世审过的可研报告里,凡是拍着胸脯说“稳赚“的,他都要打回重做——世界上没有稳赚的买卖,只有把最坏的情况算清楚了的买卖。
车轮的声音慢下来。广播里的女声报出站名,普通话,末了又用上海话报了一遍。
车停了。人潮涌向车门。
陶爱民最后摸了一次腰,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一扣,随着人流下了踏板。
一九九〇年九月三日,清晨五点五十,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