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六月六 (第1/2页)
再睁眼,头顶是蚊帐。
发黄的蚊帐,顶上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很密——那是母亲的手艺。蚊帐外一点微光,天还没亮透。竹子席凉丝丝地贴着后背,竹片被人睡得发亮,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汗味的竹子清香。
公鸡在叫。第二遍。
灶间传来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节奏很稳,还有柴火的噼啪声,和一样铁器碰锅沿的轻响。稀饭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一点咸菜的酸。
陶爱民躺着,一动不动。
他先动了动手指。手指很灵活,不疼。他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在。左脚的五根脚趾,一根不少,一样长长地、完完整整地都在。
那只脚在三个月前刚被截掉第三根脚趾。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晨光里,那是一只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虎口有薄茧,是握笔和割稻子磨出来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针眼,没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很清晰的、火辣辣的、年轻人才有的那种疼。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蚊帐。三斗桌,竹椅子,墙上钉着一本挂历——1990年,6月,画的是一塘荷花。桌角压着一张纸,白底红字,边角很新。
准考证。
姓名:陶爱民。考点:清源县红旗中学。考试时间:1990年6月7日至9日。
今天是6月6日。
高考,明天开始。
陶爱民坐在竹子席上,把那张准考证拿起来,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纸上的铅字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母亲的手艺,枕套上有皂角的味。
他在那股皂角味里躺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夯。他没有哭出声。五十五岁的身体里那个病残的老头在哭,十八岁的身体把他摁住了。
十分钟后,他坐起来,开始盘点。
这不是梦。梦里掐大腿不疼,梦里闻不出荞麦皮的皂角味,梦里的稀饭不香。他回来了。从2027年10月17日夜里的塑料布上,回到了1990年6月6日凌晨的这张竹子席上。
中间隔着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他考砸过一次数学,复读了一年,糊里糊涂读了大学;他赶上过国库券、认购证、老八股,又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漏光;他进了县委办公室,给领导写了七年材料;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副厅、正厅、副部、正部——每一步他都记得是哪一年,穿了什么衣服,在哪个会场,跟谁握的手。
他也记得自己是哪一年开始收钱的。1995年,两万块,装在一条中华烟里。那天晚上他把钱塞进床底,一夜没睡,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个月,他就习惯了。
再往后的事,不用回忆,就长在身上:法槌那一声,牢房墙皮的味道,狱警喊他编号的声音,还有周长贵抱着门框时,那声朝着天上喊的“老天爷啊“。
厨房的风箱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
陶爱民把准考证放回桌角,用一只钢笔帽压住。他赤脚下床,走到三斗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他记得这个盒子,前世的这个盒子里,装着全家的存折、粮本、父亲的工资条,和母亲攒了半辈子的一对银镯子。
盒子还在。存折也在。
他翻开存折,就着窗口的光看。最后一行,1990年5月26日,结余:137.60元。
一百三十七块六。
这就是陶家在1990年6月的全部家底。红星机械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棉纺织厂上个月扣了互助金。屋里还有三百来斤稻谷、一头留着过年的猪、一对不能动的镯子,和明天就要高考的一个儿子。
陶爱民合上存折,把它放回饼干盒,把饼干盒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开始做第二步: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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