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尼禄?(下) (第1/2页)
确实如他所说,多米尼乌斯并没有逃走。
即便他的教仆小声而快速地说道:“您应该逃走,您的姑母选中了我,将一个色雷斯人,曾经的角斗士而非一个富有学识和和教养的希腊人,从奴隶市场买回来,让我做您的教仆,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会兑现我对她立下的誓言,将您送到港口的任何一条船上,罗马如此辽阔,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容许我们藏身,多米尼乌斯,我的主人。”
多米尼乌斯没有回答,他一向对外界的种种恶意以及流言蜚语置若罔闻,丝毫不放在心上,除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少年之外,也是因为在确定他不会将秘密说出去之后,他的姑母便有保留地与他说了一些事情。
首先,他并不是一个无父之子,相反,他来自于一桩神圣、庄严且得到了所有人与神明祝福和认可的婚姻,只是非常不幸地,他的母亲遇见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迫于此人的权势,他的母亲不得不舍下还在襁褓中的他,离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她的财富被掠夺,名声也遭到诋毁,不得不在一个荒僻而艰苦的地方苟延残喘。
而他的父亲也因此遭到了波及,他被迫自杀,而那时候的多米尼乌斯甚至还未能学会说话,与他的母亲一样,他的父亲也失去了所有的钱财与官职,他的亲朋好友纷纷离他而去。最后,他父亲的妹妹接过了遗孤,把他带到了这个荒僻的地方,并且隐姓埋名生活至今。
虽然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无辜的婴孩,但他的姑母担心那个敌人听到多米尼乌斯的消息后,会从心底迸发出新的恶意。还有的就是,或许有人只是为了向那个地位超凡的恶人谄媚示好,也有可能会对多米尼乌斯以及所有想要保护他、抚养他、爱护他的人施加难以想象的暴行。
因此,她变卖了所有财产逃到这里,做了一个面包工坊的女主人,但还有相当可观的一份资产被她换成了宝石和金子,藏在只有她和多米尼乌斯才知道的地方。
而按照她的安排,一旦发生变故,多米尼乌斯的教仆就可以保护着多米尼乌斯,带着这份财产远走高飞。
但一听到狮鹫和飞马,多米尼乌斯就知道姑母还是过于天真了。
拥有这份权势的人,若真想碾死那两只惹他厌烦的小虫子,就绝对不会容许他们轻易逃脱。
何况,他在这里没有身份,去了其他地方也一样。
他们在这里待了整整八年,姑母不曾缺席过任何一次捐献与聚会,从朱庇特到墨丘利,每一座神殿都曾经接受过他们的祭品,但……即便他们的祭品远比他人的更珍贵,这里的人有在乎过吗?没有,一点也没有。对于他们来说,姑母依然是可以随时被掠夺和欺辱的妇孺,多米尼乌斯也永远是个无父之子,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亡灵的保护,比所有人都卑微。
即便他们能够逃离这里,找到一个那位有权势者无法触及到的地方,结果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同吗?哪怕是他身边的教仆,也未必可以完全信任——一个孩子,却携带着大量的钱财,和一头肥美的猪有什么区别?
此时正值九月,阳光投射在人身上,就像是有无数的小剑刺进皮肤,每一次移动都会让它们割剜着你的皮肤,直捅入更深处的血肉。
原本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街道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布蓬撕裂,摊位翻倒,果实与面包滚得到处都是。
六只驮着鎏金鞍座的狮鹫——每一只都有五罗马尺(约一点五米)的肩高,十五罗马尺(约四点五米)的身长,它们只要抬起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探到二楼的露台。
它们的头部如同鹰鹫,只是更大,戴着精致的头盔,这不单单是一种装饰,更是为了让它们进食的时候,不至于弄得自己头上的羽冠湿漉漉的——因为它们会和秃鹫那样撕开猎物的腹部,伸进去撕扯它们的内脏。
它们平常吃的是猪、羊和牛。这个时候,它们吃的是人,一个不知道是没来得及逃跑,还是跑出来捍卫主人的黑衣奴隶正仰面躺在地上,他圆瞪着眼睛,死不瞑目,胸腹大开。
那几只狮鹫群聚于此,享用这份新鲜的血食。它们庞大的身躯挤撞在一起,其中一只尤为高大的不断用巨大的黑褐色翅膀推开另外几只,并且不断地仰起头来,发出示威般的鸣叫,而无论是哪一只,每一次挪动和叫嚷,都会迎来急躁、愤怒的振翅和跺脚。
那些犹如狮子般的爪子在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尚未干涸的鲜血迅速地渗流到这些崭新的缝隙之间,周围也已经有了许多血红色的凌乱爪印,交叠在一起就像是一卷肮脏的地毯。
就在这群狮鹫的不远处,停着两匹飞马所拉拽的巨大抬轿,两匹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飞马正相互厮磨在一起。
它们很美,翅膀若是完全打开,几乎能够覆盖整座街道,看上去也要比狮鹫更温和些,但这只是表象,当它们因为无聊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时,你可以看到它们的口中并非普通生物所具有的平切齿和臼齿,而是无数像小匕首般的尖锐獠牙。
飞马只是具有着马的外形,实质上还是神明所创造的怪物。
一只飞马突然耸了耸鼻子,转头往多米尼乌斯和他教仆的方向看了过来,似乎嗅到了什么,它眼中流露出了犹如人类般的好奇神色。
教仆猛地抓住了多米尼乌斯,不知是要把他拉到怀中保护,还是想把他推出去。幸好此时一只摇摇欲坠的箩筐终于彻底地塌了,从里面滚出了许多活蹦乱跳的小鸡仔,它们一摔到地上,便立即扑腾着短小的翅膀,在地上四散跑开。
飞马一下子便注意到了这些鲜活的肉食,它马上伸过头去,一口几个地把它们咬在嘴里咀嚼着吃掉,另外一匹飞马也跟着探过头来,对于它们来说,这或许是一道不错的小零食。
多米尼乌斯举起手——角斗士出身的教仆尚未反应过来,就莫名其妙地在一阵剧痛中被迫放开了他,男孩犹如一道又尖又长的闪电般跃出他们藏身的地方,径直冲进了面包工坊。
正在大快朵颐的狮鹫已经转过了头,教仆暗自唾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是自己的小主人,还是变幻不定的命运,又或者是那该死的责任心。
他只是一个奴隶。
他对自己说道。但他还是猛地站了起来,拔出了多米尼乌斯留给他的短剑,踏上仿佛在灼烧的街道,发出尖锐的叫喊声,挥舞着双臂,迫使那些狮鹫转过头来看着他。
而就在他的教仆为他拖延时间的时候,多米尼乌斯已经冲进了幽暗的走廊。
这是一座典型的罗马式平民居所,前方是面对着街道且完全打开的大理石灶台(镶嵌着陶制的汤锅)、堆放面包的货架,以及收钱记账的地方,连接着这里与住宅区域的走廊两侧的房间被用来作为仓库、烘烤面包以及奴隶的居所,穿过走廊是一座小小的中庭,顶上没有遮挡,任由雨水或者是阳光灌注其中。
庭院中间则是一口方正的蓄水池。
房间围绕着庭院,只有三个房间,一处可以说是一个公共场所,供这里的主人接待客人以及孩子们上课用。
另外就只有两座卧室,分别是姑母和多米尼乌斯的。
工坊里有大约十二名奴隶,他们肩负着不同的职责,运粮、推磨、筛粉、揉面、看炉、搬运,招呼客人……还有的就是姑母身边的四个女奴,她们同时照料着女主人和整个家庭,负责清扫、洗衣、做简单的饭菜,还要与女主人一起纺织、缝补衣物,从早到晚忙碌不停。
多米尼乌斯身边只有两个奴隶,一个是他的教仆,还有一个是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这个男孩将来会成为多米尼乌斯的贴身仆人。
因为等到多米尼乌斯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的教仆肯定也已经老了,到那时他就可能会沦为家室奴隶,或者是农场奴隶,总是没有办法再继续服侍多米尼乌斯。
当然这个孩子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等着长大,家里所有的杂事都归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使唤他,差遣他。
现在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你甚至无法听到痛苦的呻吟声、看到悲痛的面孔……索莫纳斯(睡神)与墨尔斯(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所到之处必然归于寂静——只不过一个是暂时的,一个则是永远。
虽然只是匆匆瞥过,但他没有在其中看到姑母利比达。
这个中庭曾经十分空旷,毕竟这里连一个男主人都没有,如今却显出了几分拥挤,这里至少有二十个人,但大多数——无论是侍女还是士兵,都紧贴着墙壁站立,中央的位置被让给了一位女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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