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红鞋从来不是证据 (第1/2页)
器材仓的火没有烧起来。
汽修学校早已停水,阿木的人却在院门外停着两辆装消防水的旧车。那是洪水以后留下的规矩:所有远离主路的仓库,只要存纸、酒或油,门外必须有独立水箱。放火的人以为学校废弃多年,没有想到一条九年前定下的旧规矩仍被执行。
火从靠窗的一只铁桶烧起,浸过油的棉布压在文件箱上。阿木的人砸开后窗,先拖出箱子,再用水把梁柱浇透。烟散以后,仓内只黑了一面墙,三套假证件边缘卷曲,照片和印章仍看得清。
其中一套写着贺青川,照片是阮文山;第二套写着罗平,照片却是失踪安保陈响;第三套没有姓名,照片栏空着。箱底有一张手绘路线图,标出青川酒店东门、高架桥、旧港、洗衣通道和北郊面粉仓。每个位置旁都写有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连我安排三辆诱饵车离店的顺序都没有错。
那张图最早画于八月十二日。三辆诱饵车的方案却是墓碑送达后,我在十八日下午才告诉阿木、老阮和三名车队负责人。对方不是提前猜中,而是在方案定下后补完路线,再把旧日期写到纸上。
知道完整方案的人不到十个。老阮负责验车,杜海负责调车,许盛负责洗衣通道,方启荣知道宴会人员安排。线不再指向某一个人,而是指向几处看似互不相干的位置。有人从每个人手里只拿一小段,拼成了整张图。
路线图右下角还画着一双红鞋。鞋旁写了“十一点三十六,车内敲击”。那双鞋从一开始便不用于认人,只用于让我想起一九九八年的月桂。对方知道我看到红鞋会先查培训楼与旧花名册,红姨也会把全部精力放在过去离开的女人身上。
红鞋不是证据,是一只牵着我们往旧路走的手。
红姨下午两点带回鞋店记录。鞋是八月十七日上午从北郊百货买的,尺码三十七,购买者用青川酒店设备部的月结单付款。柜员记得取货的是一名年轻女职员,胸牌上写“小珊”。小珊在设备部做仓管,许盛告诉她周年宴要复原白鹭旧舞台,红鞋与录音机都是道具。她按单领货,连包装纸都一起交到洗衣通道,从未见过阮文山。
许盛把一件危险的事拆成了许多普通工作。小珊买鞋,工程员留下断锁钳,洗衣司机停货车,罗平送人,杜海调车。每个人只完成自己平日就会完成的一小步,直到这些小步在十一点四十分合成一具尸体。
阿木在仓库角落找到一捆还没烧完的演出电线。电线外皮上有青川酒店设备部编号,末端缠着白色胶布。顺着电线拖动的灰迹,他们打开一只旧检修坑,陈响就躺在里面。
陈响是东门诱饵车原定的安保人员。他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额角有干掉的血,但人还活着。阿木给他喂了水,等他呼吸平稳后才问车里发生了什么。
陈响记得黑车离开酒店后在高架桥下被冷藏车挡住。原司机下车查看,副驾驶一侧随即有人拉门。阮文山自己上了后座,怀里抱着顾北山的算盘,对陈响说要见川老板,有一笔账只能当面交。陈响按阿木定下的规矩拒绝换乘,杜海却从冷藏车后面出现,拿出一张车队紧急调度单,命令司机与陈响下车换线。
陈响没有照办。他刚拿起对讲机,后颈便挨了一下。昏迷前,他看见阮文山仍坐在后座,没有被捆,也没有挣扎。阮文山像是知道车会去旧港,只是不知道自己会死在那里。
杜海后来让人把陈响送到汽修学校,声称等过户完成便放人。罗平看守期间给过水和食物,没有参与点火。下午仓库起烟时,罗平还坐在前院,点火者很可能从学校后墙进入。
我让阿木把陈响送去北郊诊所,不让他回酒店,也不立即公开获救消息。随后,阿木单独问杜海,为什么帮助老阮转移六辆车,还在高架桥替换安保。
杜海终于承认,老阮半个月前曾让他记住复核报告:我若失联,六辆旧车不得过户,也不得停掉基础盘。死讯出现后,杜海又收到一份附旧收据的匿名指令,称赵坤会先改组车队,要求把车移去东平“保全”。指令使用老阮惯用说法,杜海便当成老阮授意。他明知新报告禁止移车,仍认为先占住实物才保得住一成二。他以为阮文山上车是为了在旧港与我见面,也以为陈响只会被关几个小时。
杜海没有解释认错书,也不知道谁把旧港会面改成了死亡。他做了错事,却只做了局里的一截。有人借老阮要车、阮文山要见我、赵坤想接管、许盛掌握通道这些各自真实的欲望,拼出一场没有人承认完整参与的葬礼。
这比一个敌人更麻烦。
一个敌人会留下自己的目的,许多各取所需的人只会留下彼此矛盾的理由。若我把他们全部当成凶手,真正安排时间的人便能混在混乱里;若我因为每个人只做一截就放过,他们又会把责任推给死者。
我让阿木记录杜海的口供,不许他离开面粉仓,也不让外面知道陈响已开口。杜海仍负责看守六辆车,油照旧只够返程。一个人以为自己尚未暴露时,联络他的人才会继续出现。
下午三点十五分,器材仓里被烟熏黑的路线图完全晾干。黎真在纸背发现另一组字,写的是“川现身后的十二小时”。下面列了六项:白鹭开灯、冻结车队、扣押设备部、召回顾北山、与赵坤谈判、晚上六点在青川酒店露面。
前四项我们已经做了三项。第五项尚未发生,第六项却把时间和地点写得清楚。对方不仅熟悉我过去的做法,还在等我按自己的习惯完成后半张纸。
我看完以后,取消了原定傍晚回酒店的计划,让白鹭、金鸥和海皇宫全部开灯,六十三处产业也不再停业。所有门照常迎客,仓库照常发货,只有大额产权与印章继续冻结。
别人认定我遇事会关灯,我便让整座城亮起来。
傍晚五点,青川酒店设备间突然停电。备用发电机十九秒后启动,客房、厨房与宴会厅依次恢复,只有顶楼水泵没有重新工作。工程员检查时,在水箱检修梯下找到一只黑色皮包,里面装着相机、远距镜头和一张正对宴会主桌的座位图。
座位图中央的名字不是赵坤,也不是黎真。
上面写着:贺青川,十八点现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