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先把最远的一家送到 (第2/2页)
第一个月,南岬路线不再亏一百一十七元,反而每趟结余四十三元。结余不多,却使孙茂的合同可以按原价跑完。三个月后,南岬附近又有两家小旅店加入,车才真正装满。
有人后来把这件事说成我会用“以迂为直”。我确实在旧书里读过那四个字,却不是因为绕路便高明。真正的直,是每个参与者都知道车为什么到自己门口:孙茂要稳定供货,鱼露作坊要少付散车费,司机要减少空返,白鹭要守住一份签得太便宜的合同。路看上去绕,账却没有让任何一家替另一家白跑。
南岬刚有结余,杜海便在回程车上接了一只没有入单的木箱。
木箱是码头熟人托的,外面写着机件,答应到城西后付司机三百元。杜海认为车斗有空位,三百元又能进准备金,便没有向阿木报。他亲自坐副驾驶,打算货到再补单。
车过南桥时,木箱底部漏出油。司机停车检查,才发现里面是四只拆过的旧船泵,残油没有放净。油浸湿两捆待洗床单,也沾到五箱酒的纸壳。车为清理耽误四十七分钟,南岬当晚换洗的床单没能按约送到另一家旅店。
杜海把三百元退给托货人,自行赔了洗涤和外包装费,仍认为没有造成大损失。他对阿木说:“箱里不是违禁东西,路也顺。错只错在漏油。”
阿木回答杜海:“错在没人知道车上多了什么。今天漏油,明天若少一只箱,谁证明不是司机拿的?”
两个人争到白鹭。杜海是老阮安排的人,阿木又掌调度,怎样处理都会被看成我替一边压另一边。我没有先问该罚谁,而是让那辆车当天所有收货人重新核货。五箱酒只有外壳受污,数量无缺;床单能重洗;两家旅店因延误临时换用库存。可木箱没有单据,车若在路上出事故,保险与共同准备金都可以拒赔。
我让杜海停排车七天,仍拿司机基本工钱,每天随车检查但不能签字。三百元不进准备金,洗涤、包装和旅店临时用布费用由他分三个月偿还。更重要的是,他要把那只木箱从谁手里接、几点装车、谁答应收货完整写下,贴到车场七天。
老阮当晚来找我,说杜海替车队多挣钱,不该像偷货一样示众。
我回答老阮:“若他真是偷货,只停七天太轻。正因为他想替大家挣钱,才更要让所有人看见,好意也不能绕过货单。”
老阮问:“以后路上遇到能赚的钱,都先打电话等你点头?”
我说:“不用等我。只要有发货人、收货人、品名和责任四项,调度能当场加单。缺一项,钱再多也不装。”
黎真据此在两联车单背面增加四个小格。临时顺路货不再一概禁止,但必须在车开动前填完。杜海七天后恢复排车,第一个月主动登记了十三笔顺路货,没有一笔再靠事后补单。他也从那时开始保存每位司机的笔迹样本,因为有人不会写全名,只会按手印或画一个记号。
二〇〇〇年最后一个月,配送客户达到四十一家。六辆车的购置尾款全部付清,原始凭证分别装进六只牛皮纸袋,封口由我、黎真和阿木签名,放进金鸥的三锁票箱。老阮没有持购车凭证,却持有那本写着一成二的合作记要;杜海没有股份,却知道每一辆车的钥匙和每名司机的笔迹。
南岬旅店在年末送来一块铜牌,上面只刻“第一趟”。孙茂说,他不是我们第一家客户,也不是最大一家,但在车不够时,我们先把最远的一家送到了。阿木把铜牌钉在北郊铁皮棚,下面挂当天六辆车的钥匙。
我当时喜欢这句话,甚至把它当成自己守信的证明。后来产业增加,铜牌越来越多,我才明白先送最远的一家也会有代价。近处的人若总被要求理解,时间久了,理解便会变成另一种欠账。
二〇〇一年春天,赵坤在白鹭等了我三次。我都在南岬或北线,没有与他见面。第四次,他不再等,直接买下我们常用酒仓隔壁的库房,又请老阮喝了一夜酒。
仓库起火以前,赵坤已经开始替我算那条最远的路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