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张桌子买下半条街 (第2/2页)
九家供货商不必喜欢我,也不必相信我永远不会卷钱。他们只要知道,三把钥匙不能被一只手同时拿走。
修金鸥用了四十一天。屋顶、电线、厕所和安全门最终花掉一万一千六百四十,老阮验收后抵进租金,我另补三百六十。阿木从旧椅底拆螺丝,十颗扎一包;岑婶的外甥女把椅套翻过来缝;我白天盯泥瓦匠,傍晚回白鹭核木牌,夜里睡在售票房。
第三十二天夜里下大雨。我在大厅摆了九只铁盆,雨滴打在不同盆底,像九只走快走慢的钟。到后半夜,旧漏点有八处不响了,第七排上方却多出第十个声音。
泥瓦匠说是墙体返潮,老阮也不肯认。第二天拆开吊顶,才发现新铺材料有一边没有压实。返工费由施工方承担,黎真在清单上写下“第十处”。开业以后再下雨,坐第七排的人不知道自己头顶曾经悬着一笔没人肯认的账。
开门前最后一夜,我们把金鸥洗了三遍。水泥地仍旧发灰,舞台后面仍有湿木头味。门外却已经有人排队。
金鸥傍晚六点放旧电影,九点以后收起银幕前的活动椅,舞台唱歌,后厅卖粉、酒和咖啡。电影票、餐饮和夜场用三种票根。红姨从白鹭借我两名熟手,只借一个月;阿木找来六个鱼市临时工搬货、守门。
开业当天下午,外墙电源被人从后巷割断。
阿木追出去,只看见范魁站在街对面的修车摊旁。范魁手里没有钳子,只露出那颗金牙。没有证据,追上去也只能打一场谁都说不清的架。
幸好装修时我押金租过一台旧发电机。本来只够停电时保住收银台和安全灯,现在只能再带一台放映机。冷气、风扇和大半吊灯全部断掉,排队的人仍被领进来。
大厅很快闷出汗味。有人退票,更多的人把票根折成扇子。电影放到第二卷,发电机忽高忽低,放映员怕烧灯泡,停机十二分钟。原定夜里唱歌的女孩抱着木吉他走到银幕前,不用话筒唱了一首当地民歌。
后排听不清歌词,先听见前排拍手。拍手声一层层传到最后,发电机重新转起来时,反而有人喊她把歌唱完。
那晚总收入五千八百六十。阿木见铁票箱塞满钱,以为电影院已经赚回来了。三把钥匙打开箱子,黎真先拿走供货商的两千二百四十,又分出临时工、歌手和燃料的一千零八十。加上退票与次日采购,真正能锁回箱里的只有一千七百多。
我把合同上的两万四千圈给阿木看。
“照今晚的数,九十天也只是刚够。”我对阿木说,“机器坏一次,座位空三天,就不够。”
黎真把合同叠好,补了一句:“租金付清前,别叫老板。我们只是替老阮守房子。”
开业的热闹只撑了三晚。第四晚开始,客人连跌三天,最低的一夜只有一百零九人。我们把夜场从三小时缩到两小时,停掉免费冰桶,白鹭厨房则在散场前多煮一锅粉,金鸥不再单养整套夜班厨工。
钱涨得很慢。第三周末,箱里第一次超过一万三,我先补清工钱,再买下那台旧发电机。第六十天,按最差一周计算也能付清工资和货款。第八十七天中午,三把锁同时打开,黎真数出两万四千元。
我和阿木把钱送到老阮家。老阮一张张点完,第一次给我泡了茶。
“早算准了?”老阮问。
“只算过一天最少坐多少人。”我说,“没算准谁会割电,也没算准那姑娘会唱歌。”
老阮收起钱:“那若第一个月没到你那条线?”
“关夜场,留电影和饭厅,拖到九十天。还不够,钥匙还你。”
金鸥没有让我一夜发财。它只是按时付了第一笔本来没人相信能付的钱。
半年后,门外十二间空铺租出七间。夜宵摊、摩托铺和理发店都把打烊时间推到午夜。供货商来续约,不再去白鹭找顾北山,而是坐到金鸥那张旧圆桌前等我。
有人说,我用一张桌子买下半条街。其实街上没有一张房契姓贺。我只是让那里的灯多亮了几个小时,让桌边九个人拿到了到期的钱。
年底续租,老阮在承租人一栏写下“贺青川”,把印泥推过来。
“川老板,”老阮说,“该按手印了。”
我二十三岁,第一次听人这样叫我。桌下还是那双开过口的胶鞋,左脚鞋底补过两次。我把拇指按进红泥,忽然想起鱼市那一百三十枚铅封。
别人可以改口,收到手里的钱、收过货的单据和转过一次的钥匙,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