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六尺夜话 (第2/2页)
“我天亮出发。“他说,“趁那些守门人还没有接到警报之前,先上去看一次。“
“天亮?“李半仙偏过头,空洞的眼窝朝向棚屋顶的方向,“你天亮出发,到那边索梯口大概是日中的时候。上城区的门字阁作息比下城区晚,日头最高的时候是人最松的时候。“
杜江河点了点头。
天还黑着。他在屋角矮凳上坐下来,把幻尺握在手里,开始试着调动它的表层光晕变化。浅蓝色的尺面在他掌心中持续泛着微弱的颤动,他把暗灰色的气旋分成两层:内层保持六尺合一的核心力量,外层单独抽出幻尺的气息包裹在表面。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掌心里的光晕已经从浅蓝过渡到了暗红。和锈尺的气息几乎一样。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那层暗红光晕。仅从外观和外部气息判断,确实和锈尺如出一辙。但他知道这只是伪装。一旦他用那把伪装出来的“锈尺“去接触任何需要真正锈尺力量才能触发的东西,那层外壳就会碎掉。
但他暂时不需要用它去触发生物以外的东西。
他把幻尺收了,站起来。天色正在从深黑转向一种灰蒙蒙的暗蓝。他走到棚屋门口,站定,转头看了一眼归人。
“走。“
归人站起来,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走进晨间下城区的冷风里,穿过尚未苏醒的棚屋群,走过空旷的废渣场和那些被遗忘了太久的铁轨路基。空气里的余烬味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灰雪化尽后裸露的冻土气息。
索梯依然挂在那里。
从高炉顶端的平台向上延伸,穿过云层,通向看不见的上城区。杜江河在炉底站定,把幻尺的气息单独调动出来包裹全身,然后开始往上爬。
归人跟在他身后。她拽着索梯的动作比想象中利索,像是有过类似的攀爬经验,也许是某段被遗忘的记忆在指挥她的四肢。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云层,爬上那道窄平台,推开那扇暗色金属门,顺着维修通道上行。
杜江河在一道转角处停下,透过一扇狭长的观察窗向外看了看。中央厅内空无一人,那道光柱依然在持续旋转。穹顶上的光纹也恢复了之前的流动状态,没有异常。
“在这里等我。“他转头看向归人,“我走到平台入口的时候,你告诉我那三个人气息的走向。“
归人靠在一处金属墙面上,胸针贴近掌心。“去吧。“
杜江河深吸了一口气,把六尺合一的气旋收敛到极致,只在表层留下一层来自幻尺的淡金色光晕。他从维修通道的出口钻出去,踏入中央厅的地面,然后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到光柱前面,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六把尺子在他腰间被幻尺的伪装覆盖着,从外部看来只有一把温尺的气息在跳动。他把开门尺的力量集中在眼睛上,透过那道正在缓慢流动的穹顶光纹。那片悬浮在虚空中的正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九个守门人的轮廓依然立在弧形平台上,和昨晚的位置几乎一样。三个人握着尺子,姿态也无变化:盘腿的依然盘腿,靠柱的依然靠柱,前倾的依然前倾。
杜江河没有停下来。他穿过中央厅,走到光柱正下方的一处暗色台面前。那就是通往穹顶开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上升气流从台面中央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隔膜后面等着他。
他在台面边缘站定,用余光扫视着穹顶上方那扇门前的平台。那些守门人保持着沉默的姿态,没有动。
然后他在脑子里听到了归人的声音。
“左边那个盘腿的,气息往下走,扎进地里。中间靠柱子的,气息也往下走,但比左边那个偏左半寸。右边那个前倾的……气息往上走,浮在表面,像盖了一层亮壳。“
两个守旧规,一个听新令。
杜江河站在台面边缘,手按在暗色台面的边缘上。他抬起头,透过穹顶的开口望向那道弧形平台上的三个人影。
两个旧规。一个新令。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自己腰间那六把尺子的顺序,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收敛了幻尺的伪装,把六尺合一的气息从内层释放出来。暗灰色的气旋沿着他的经脉涌至全身,把他的轮廓在一瞬间从“带了一把尺子的人“改变成了带着完整六道尺气的存在。
然后他抬脚踩上了那道暗色台面。
上升气流骤然强化,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朝着穹顶开口的方向迅速接近。穹顶的光纹在他穿透的瞬间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他穿过了那道隔膜,双脚落在了弧形平台的边缘。
三个守门人同时转了过来。
盘腿坐着的那个缓缓站起来,手里的尺子依然横在膝前。靠柱的把手伸到腰间,指尖触到了尺柄。前倾的那个,身体猛地绷直了,握在右手的尺子尖端朝下,像是一根被压紧的弹簧。但他看到杜江河身上那道暗灰色的六尺气旋之后,那个下压的动作停住了。
盘腿的人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老,像干裂的树皮在摩擦。
“六尺合一的尺气。你是归尘的继位人?“
杜江河站在平台边缘,五尺合一的气息持续运转着。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守门人,两双手,三把尺子。他的余光落在更远处那扇巨大的铁门上。门板上的暗色轮廓还在,他娘依然贴在那里,双手推着金属表面。
“我是他儿子。“杜江河说。
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