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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灰雪

第1章:灰雪 (第1/2页)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半空中飘落的雪,也是灰的。
  
  这雪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只有常年混迹于下城区的人才能分辨出区别。真正的雪是柔软的、冰凉中带着湿润的,落上之后会化成一滴水珠。而眼前这场“灰雪“,落在身上只有一种刺骨的涩感,像细密的砂砾摩擦着裸露的皮肤,带不走温度,只留下痛痒。
  
  杜江河将破棉袄的领口往上拽了拽,把那片磨得发亮的旧毛领贴紧了下巴。棉袄已经穿了三冬,肘部和肩头打着厚薄不一的补丁,内里的棉絮板结成硬块,像是身体外面又套了一层龟壳。但这龟壳在灰雪天里,连最基础的御寒功能都快丧失殆尽。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又被风撕碎,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下城区第七号贫民窟,有一条主干道,如果那布满垃圾和污水坑的泥泞通道也能叫“干道“的话。杜江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鞋底早已磨穿了一层,湿冷的泥水从破洞渗进来,脚趾冻得发麻。他从三天前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肠胃里只有昨晚熬的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糊。饥饿像一只蜷缩在胃里的小兽,不动声色地啮咬着,让他的脊背不自觉地佝偻下去。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从领口里传出来,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堵长满暗绿色霉斑的砖墙上喘了口气。墙上的霉斑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像是某种病变的苔藓,散发出一股陈腐的甜腥气。他懒得躲开。在贫民窟里活着,谁不是和霉菌、垃圾、污水共生的?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巷口。
  
  灰蒙蒙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几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塔楼。那些塔楼底部粗壮如山峰,越往上越纤细,尖端刺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中。塔身表面布满发光的线条,像是某种活着的血管,在雾中明灭闪烁。那是上城区的“浮空岛“,其实并不是真的飘在空中,而是建在那些钢铁巨塔顶端、终年笼罩在洁净空气层之上的富人区。有人说那里四季如春,花草繁茂,连飘落的雪都是纯白色的。
  
  杜江河没去过上城区,也没打算去。活在下城区的人都知道一条铁律:别抬头看太久。抬头看久了,脖子会酸,心里会更酸,然后就会做一些蠢事。
  
  他收回目光,裹紧棉袄,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今天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机会“。灰雪下得越大,上城区那些老旧的排废管道就越容易爆裂,偶尔会有一些完整的金属零件被高压气流冲下来,落到下城区的垃圾填埋场里。那些东西对上面的人来说是废品,对杜江河来说,却可能是一顿饱饭,甚至是一个冬天的柴火。
  
  他脑子里浮现出养父缩在床角咳得撕心裂肺的画面。老东西的肺病入冬以来就越来越重了,整夜整夜地喘,喘起来整个人像要把胸腔里的器官全部咳出来。杜江河昨天半夜醒来,看到养父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忍着咳嗽,生怕吵醒他。他假装没醒,翻了个身继续躺着,把被子蒙在头上,听着养父压抑的咳声一下一下传到天亮。
  
  早上出门的时候,养父难得精神好了一回,看着他从墙角翻出麻袋和铁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今天雪大,别走太远。捡不着就回来,锅里有热水。“
  
  杜江河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推门走了。
  
  现在他站在垃圾坑边上,手里攥着铁棍,忽然有点后悔当时没回头多看一眼。老东西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语气比平时软,软得不像是他。
  
  杜江河甩了甩头,把那些多余的念头甩出去。他沿着坑壁的斜坡滑了下去,落脚处是一块相对平整的铁皮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声。坑底的污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他咬紧牙关,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
  
  铁棍拨开一层层黏腻的污泥和破碎塑料,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他从一堆烧焦的电缆皮里翻出几截铜线,太细了,不值钱。又从一台报废的机械外壳里撬下一块巴掌大的铁板,上面全是锈,回收站最多给两个铜板。他随手扔进背后的麻袋里,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个时辰过去了。麻袋底部的收获寥寥无几,勉强够明天买两个粗粮馒头的。杜江河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在冷风中凝成薄霜。他直起腰,揉了揉酸麻的膝盖,目光在坑里扫视着,寻找下一个值得翻找的角落。
  
  坑西侧有一处堆积已久的垃圾丘,上面盖着一层黑色的油泥,看着油腻腻的,不太像有什么值钱货。但那堆东西的位置很特别,它正好位于一处排废管道出口的下方。如果昨天夜里有什么东西被冲下来,大概率就落在这附近。
  
  杜江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用铁棍捅了捅那堆油泥,比想象中结实,像是压了很久。他弯下腰,开始用力把那些板结的油泥块往外扒。油泥黏在手套上,又黑又臭,他用铁棍铲了几下,又用手连抠带推。
  
  突然,铁棍的尖端传来了一声异响。
  
  “铛。“
  
  不是普通废铁的声音。
  
  杜江河在下城区捡了十年破烂,对各种金属敲击声的辨识能力已经刻进了本能。生锈的铁片是闷的,实心的铜块是沉的,铝制品则是轻飘飘的脆响。但刚才那一声。极其清脆,像是铁棍敲在了某种密度极高、质地极纯的金属上,而且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震颤到颅骨深处,让他的牙齿都跟着微微发酸。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杜江河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用铁棍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覆盖的那层油泥。
  
  油泥之下,露出一截暗沉的黑色。
  
  他伸出手指,在那黑色的表面上擦了一下。入手冰凉,但光滑得不正常,手指划过时几乎没有阻力。他继续拨开周围的泥土和碎渣,那东西的全貌逐渐暴露出来。
  
  那是一把尺子。
  
  长约一尺,宽约两指,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乌黑色。它的表面没有任何锈迹,没有任何污垢,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在周围灰暗、油腻、破败的垃圾堆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东西。
  
  杜江河盯着那把尺子,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捡过无数破烂,见过各种金属:铜的、铁的、铝的、铅的,甚至有一次捡到过一小块纯度不低的银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黑色。那不是涂层,也不是氧化,而是金属本身透出来的颜色,沉甸甸的,像是把一整片极夜压进了这方寸之间。
  
  他伸出右手,指尖触向铁尺的表面。
  
  入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而上,穿过手腕、小臂,一路窜到肩膀,最后“啪“地一下在他的后脑炸开。杜江河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将铁尺扔出去。
  
  但那股寒意没有伤害他。
  
  它只是很冷,冷得像是把手伸进了冰封了千年的深潭。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从心底升腾起来,就像是……失散多年的某样东西,终于回到了他手里。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这把尺子在“认“他。
  
  杜江河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铁尺,将它从污泥中拔了出来。
  
  铁尺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那么小的体积,掂在手里却至少有四五斤的份量,像是里面封印着某种极重的东西。尺身表面暗沉无光,但仔细看,能看到几道极浅的、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刻痕。那不像文字,更不像花纹,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度量标识。
  
  他将铁尺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老东西,咱们今天发财了。“
  
  杜江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不管这是什么材质,光是这份重量和纯度,卖给回收站都够他吃一个月的饱饭。他想着养父看到这把尺子时的表情,老东西这辈子最精的就是辨认各种金属成色,上回捡了块铜片他都啧啧了半天,这回这把乌铁尺子,他怕是得翻来覆去看上一整夜。杜江河把铁尺贴着胸口塞进内衣里,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激得他又打了个哆嗦,但那股踏实感却前所未有地充盈了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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