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锋芒 (第1/2页)
医心倾权
第九章初露锋芒
次日清晨,邱小九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秋日的晨露在草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换上了前几天邱铁衣赏的两匹布做的新衣裳——月白色的素缎短袄,配水蓝色的细棉布裙子,头发用那根旧银簪绾了个简单的髻。这身打扮虽然比不上邱玉瑶那些锦衣华服,但比起之前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衣裳,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春草帮她整理衣襟的时候,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小姐,您穿这身真好看。”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要是老爷还在,看到小姐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
邱小九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接话。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依然瘦削,依然苍白,但比起刚穿过来时那种濒死的灰败,已经多了几分血色。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原主怯懦躲闪的眼神,而是她自己的——镇定、锐利、带着一种见过生死之后才有的从容。
“走吧,早去早回。”
两人从将军府的角门出来,沿着府墙外的小巷往西走。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青苔。清晨的空气冷而清新,带着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烟火气,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巷子深处传来,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穿过小巷,拐上正街,眼前豁然开朗。
北境城的早市已经开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嘈杂而生机勃勃的声浪。一个壮实的妇人扛着半扇猪肉从她们面前走过,后面跟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汉,扯着嗓子跟摊主讨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路边有个卖馄饨的小摊,锅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板娘一边包馄饨一边招呼客人,手快得像在变戏法。
邱小九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上街”。将军府里的世界是封闭的、压抑的,像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斗兽场,每个人都在暗处互相撕咬。而外面的世界,这些普通人在柴米油盐里讨生活的烟火气,才是真实的人间。
“小姐,同济堂就在前面!”春草拉着她的袖子,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同济堂的门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三开间的铺面,门口立着两根红漆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同修仁德济苍生,堂聚百草保安康”。铺子里外都是人,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就扑面而来——当归的甜香、甘草的甘香、陈皮的辛香、冰片的凉意,还有几十种她说不出名字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像一首复杂而和谐的乐章。
邱小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大致看了看药材的品质。不得不说,同济堂的药材确实不错——黄芪片大肉厚,党参条直须长,当归油润芳香,就连最普通的甘草都是皮红粉足的上等货。价格也比她想象的要公道,一副普通的清热方子,连方带药不过二三十文。
看来她上次让春草当簪子的钱,如果用来买药而不是在府里被层层克扣,她能配出十倍不止的药来。
邱小九正站在药柜前一样一样地认药材,手指从贴满标签的小抽屉上滑过——麻黄、桂枝、紫苏、防风、荆芥、白芷、薄荷、牛蒡子、桑叶、菊花……每一味药的名字都像是一个老朋友,让她在现代中医药理课上的记忆重新鲜活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
铺子里的人都朝门口看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女人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只脚上的鞋跑丢了都不知道。她怀里的孩子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体每隔几秒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大夫!大夫在哪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脸色顿时变了。他回头冲后院喊了一声:“张大夫!张大夫!快出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后堂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他蹲在孩子面前,先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瞳孔,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掌柜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急惊风,脉象已经散乱无根,瞳孔对光没有反应,抽搐已经进入强直期……老夫无能为力,让孩子母亲准备后事吧。”
女人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抱着孩子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得让人不忍卒听。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有人摇头,有人红了眼眶,但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邱小九挤过人群,走到女人面前蹲下来,仔细查看孩子的状况。
面色潮红,嘴唇发绀,四肢强直性抽搐,意识丧失——这确实是急惊风的典型表现,在现代医学里叫“高热惊厥持续状态”。如果不及时终止抽搐,持续缺氧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进而呼吸循环衰竭而死。这个老大夫的判断没有错,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孩子确实凶多吉少。
但凶多吉少不等于必死无疑。
“把孩子平放在地上,让他侧躺。”邱小九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叠成一个小枕头,垫在孩子的头下,“春草,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春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把药箱递过去。
张老大夫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姑娘:“姑娘,你是何人?这孩子已经没救了,你莫要胡乱施为,耽误了人家母亲与孩子最后的相处时间。”
“是不是没救,要试过才知道。”邱小九头也不抬,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那套用烈酒泡过的针灸针。她在孩子的衣领上比了比位置,抬头对那个哭得快要昏过去的女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民妇姓赵……”女人抽噎着说,已经顾不上问这个年轻小姐是谁,只要有人说能救她的孩子,让她做什么都行。
“赵嫂子,你听我说。你的孩子现在在抽搐,我需要用针让他安静下来。这个过程会很快,你如果害怕就不要看,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孩子。”邱小九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稳,没有夸大其词的保证,也没有冷漠无情的专业距离,只是一个普通人对着另一个普通人的诚恳。
赵嫂子看着邱小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点了点头,咬着嘴唇,不敢再哭了。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孩子的颈后摸索着定位。第七颈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这是定喘穴的位置,属于经外奇穴,对高热惊厥有奇效。
她捻起一根银针,在孩子的穴位上比了比,手起针落。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孩子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赵嫂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被春草拉住了手。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年轻的小姐怎么还会扎针”,有人探长了脖子往前挤,被前面的人推了回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张老大夫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见身后的动静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姑娘的下针手法干净利落,定位精准,深浅适中——这不是花拳绣腿,这是真功夫。
一针下去之后,大约过了十个呼吸,孩子剧烈的抽搐开始有了减缓的迹象。
邱小九没有停,又取出第二根针,这一次取的是人中穴——水沟穴,在鼻唇沟的上三分之一与中三分之一的交界处,这是急救的要穴,对于意识丧失、惊厥抽搐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二针下去之后,孩子的抽搐明显减弱了,从之前的全身强直性痉挛变成了间歇性的轻微抽动,嘴唇的颜色也从紫绀开始慢慢转为淡红。
邱小九又在孩子的双手合谷穴各下一针,然后拿过药箱里的一小瓶烈酒,倒在干净的棉布上,开始给孩子擦浴降温——重点擦脖子两侧的颈动脉区域、腋下、大腿根部,这些地方的血管离体表最近,散热最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的呼吸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在孩子身上忙碌。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擦拭都力道均匀、方向一致,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手艺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孩子浑身的抽搐终于完全停止了。他的小胸脯平稳地起伏着,脸上的潮红退了一大半,嘴唇虽然还有些发白,但已经不再发紫。他皱了皱小眉头,像是从一个很沉的梦里被人轻轻摇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声哭,在寂静的铺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但不是噩耗的惊雷,而是喜讯的惊雷。
“活了!孩子活了!”
“老天爷啊,刚才明明都没气了!”
“这小姐是什么人?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厉害?”
赵嫂子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摸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哭声,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哗地往下淌。她抱着孩子跪在邱小九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了一片红印。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民妇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民妇给您磕头了!”
邱小九赶紧把她扶起来,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确认了一下脉象。脉象虽然还有些浮数,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散乱无根的濒危之脉了。
“孩子暂时没事了,但还需要继续观察。这几天注意保暖,多喝水,吃流食。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连服三日,可以防止复发。”
她让春草拿来纸笔——所谓的纸笔,其实就是一截烧过的炭条和一张包药材的黄纸。她伏在柜台上,就着昏暗的天光,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羚羊角粉,冲服,清热镇惊。钩藤,平肝熄风。天麻,祛风通络。石菖蒲,开窍醒神。蝉蜕,止痉安神。每味药的剂量她都仔细斟酌过,既考虑了药效,也考虑了赵嫂子的经济能力——都是常见的药材,价格不贵,在一般药铺都能买到。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把方子递给了赵嫂子。赵嫂子接过方子,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黄纸上,把字迹洇开了几处。
邱小九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赵嫂子手里。
“这是退热散,是我自己配的。今晚如果孩子又烧起来,你就用温水把这个药粉调开,给孩子擦身子,擦我刚才擦的那些地方。记住,是温水,不要用凉水,凉水会让毛孔收缩,热气散不出来,反而更糟。”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老大夫,微微颔首:“晚辈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见谅。接下来的恢复调理,恐怕还要劳烦前辈把关。”
张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赞赏。他在同济堂坐诊三十年,见过的大夫比眼前这个姑娘吃过的米还多,但像她这样年轻、手法又如此老练的,确实是头一次见。
他开口问道:“姑娘这手针灸,可是大有门道。不知师承何人?”
邱小九心里咯噔一下。她的针灸是跟现代医院中医科的同事学的,后来在急诊科又专门进修过急救针灸,师承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医学院教育体系。这些她总不能跟人家说吧?
“家师生前隐居乡野,不愿留名,晚辈不敢妄自提及。”她垂下眼帘,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遮掩过去。
张老大夫点点头,也不追问。江湖上有许多隐世的高人,不愿意抛头露面也是常事。他又问:“姑娘刚才用的退热擦浴之法,老夫也是头一次见。此法可有讲究?”
“物理降温。”邱小九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连忙换了种说法,“就是用温水和少量烈酒混合,擦拭体表血管丰富的部位,借助水分和酒精的挥发带走体内多余的热量。这个法子比直接用冷水安全,不会刺激毛孔骤缩,也不会让病人受凉。”
张老大夫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妙。简而不陋,便而不俗。此法若是能推广开来,不知能救多少高热垂危的病人。姑娘,你这方子可否让老夫抄录一份?”
“当然可以,前辈请便。”
张老大夫让伙计拿来纸笔,认认真真地把邱小九的方子和退热擦浴之法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端方,一丝不苟。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忽然问了一句让邱小九意想不到的话。
“姑娘,你如今在何处坐诊?可有医馆?”
邱小九怔了一下:“晚辈并非坐诊大夫。”
“那姑娘在何处高就?”
“晚辈……”邱小九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晚辈是将军府的九小姐,并非行医之人。只是自幼对医术略有涉猎,今日恰逢其会,不敢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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