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第1/2页)

第二十二章大婚
　　
　　云州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半个月。柳树巷口那棵老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柳丝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把青石板路面扫得干干净净。巷子里各家各户的院墙上都爬满了新开的牵牛花，紫的蓝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整条巷子都在为今天的喜事张罗。
　　
　　邱莹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身穿大红嫁衣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嫁衣是她亲手绣的。料子是顾清宁从苏州运来的云锦——不是寻常的大红色，而是用茜草和朱砂一遍一遍染出来的绛红，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暗纹。暗纹是她用隐云针一针一针绣出来的，不是传统的龙凤呈祥，是梅花——满幅的梅花，从裙摆一直蔓延到领口，每一朵花心都点了一点极细的赤金线，在光下微微闪烁，像是有人把星河摘下来嵌在了嫁衣上。
　　
　　前世她穿过很多漂亮的衣服——毕业典礼上的学士服、校庆晚会上的晚礼服、追她的学长送的定制旗袍。但没有一件，是用了整整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也没有一件，在绣的时候满心想着一个人——想着他在雁回关守城时护心甲里贴身放着她的炭笔速写，想着他每次在银杏树下等她收工时肩上那盏素纸灯笼，想着他说“这辈子，只能看我一个”时眼底翻涌的暗流。
　　
　　“小姐，你别动，眉毛画歪了！”小满举着炭笔蹲在她面前，紧张得手都在抖。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色衣裙，是柳七特意给她裁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缠枝莲，和她的身份相称又不过分张扬。这丫头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刀疤脸吓得哭鼻子的毛丫头了——邱莹莹把她带在身边管铺子的日常出货，如今也算半个账房小管家。但今天她哭得比两年前还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画眉一边用袖子擦，擦完又怕眼泪滴到嫁衣上，赶紧拿围裙垫在下巴底下。邱莹莹看着她的围裙又好笑又心酸，最后还是柳七接过炭笔替她解了围。
　　
　　顾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柳七沏的新茶，眼眶微红但笑容慈祥。她今天是邱莹莹的证婚人，这个位置本来该由母亲来坐，但母亲不在了。老夫人在寿宴上当众说过“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顾家”，今天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寿袍——就是寿宴那件——端端正正地坐在证婚人的位子上，手里拄着那根她平时不怎么用的龙头拐杖。邱莹莹觉得那根拐杖大概是某种威慑——她之前听到老夫人在院门口跟柳如风低声说了句话，声音轻但语气极硬：“今天谁要是敢在婚宴上闹事，不用巡检司动手，老身先敲断她的腿。”
　　
　　邱家大房的族亲们站在院子里，正厅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族老们便搬了椅子坐在廊下。柳七的母亲也被扶了出来，老人家今天精神格外好，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腿上盖着柳七新缝的毯子，时不时拉住路过的人说“我们家小姐要嫁人了”。
　　
　　孙掌柜和王三娘代表云州绣业行会送了贺礼，是一面双面绣的团扇——一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另一面绣的是并蒂莲花，落款处是莹绣坊全体绣娘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二十几个，从刘巧娥到张织锦，从小荷到最近新收的学徒，一个没落。团扇旁边还有一封信，是刘巧娥代笔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坊主大婚，绣坊全体绣娘放假一天。但我们把活都赶在前头了，不耽误订单。”邱莹莹读着信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王三娘今天难得没有大声嚷嚷，但在铺子里帮忙招待宾客时，邱莹莹听到她在跟孙掌柜嘀咕：“我家坊主嫁的可是正五品游击将军，雁回关守城战的功臣，比邱兰芝当年嫁的那个盐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孙掌柜深表赞同地点头，又补了一句“而且俊”。
　　
　　柳如风今天难得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深衣，腰间依然挂着官刀。巡检司今天几乎全员出动维持婚宴秩序，但她本人是以邱莹莹娘家人的身份来喝喜酒的，官差身份留在门外。她进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也不是寒暄，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把沈砚新装的所有绊索、暗锁、铁木门铰链检查了一遍，然后对沈砚说：“门不错。暗锁也不错。但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会亲自来拆门。”沈砚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这扇门本来就是为她装的，谁也拆不了。
　　
　　酒席从院子里摆到了巷子里。柳树巷的街坊邻居们自发把各家的桌椅板凳搬出来，在巷口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流水席。菜是柳七掌勺，王婶帮厨，李婶负责凉菜，柳树巷整条巷子的婶子们都来帮忙了，厨房里进进出出全是端着盘子的身影。菜色是柳七照着邱莹莹写的单子一道道准备的——红烧排骨、葱烧海参、清炒翡翠白菜、赤焰椒炒腊肉、春笋炖排骨汤，还有她最拿手的咸鸭蛋，切了满满三大碟，蛋黄流油，蛋清洁白如玉。
　　
　　顾清宁从京城赶回来参加婚礼，带了一整箱苏州采芝斋的喜糖。他把喜糖分给巷子里的小孩时，几个小男孩围着他又跳又叫，柳树巷巷口热闹得像过年。他的折扇还是摇得不紧不慢，远远看着邱莹莹穿着嫁衣从屋里走出来，扇子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自言自语道：“输给沈砚那个闷葫芦，也不算太丢人。”他走到沈砚面前，收起扇子，难得正色地拱了拱手，态度比在顾府书房里谈绣坊合作时还郑重几分：“沈将军，好好待她。你不在云州的时候，是我帮你看着她的——不是替你，是替她娘。以后就不用我了。”沈砚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谢了。”顾清宁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展开扇子摇了两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不客气。不过你那匹瘦黄马实在太丑了，改天我送你一匹好马，算是随礼。”
　　
　　萧大人从京城送了贺礼——不是金银珠宝，是一道盖了户部大印的正式文书。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沈家案经大理寺复查，确认三年前系被钱敏诬陷，沈若梅追复原职，沈家族产全部发还。随文书附了一封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新婚贺礼。你母亲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沈砚把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完之后手指在微微发抖，第二遍读完之后他把文书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平，第三遍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扶着廊柱对着那棵老柳树沉默了很久。邱莹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私信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回了屋里。
　　
　　吉时到。
　　
　　邱莹莹被小满和柳七扶着走出院门，嫁衣的裙摆在新装的铁木门门槛上轻轻扫过，赤金线绣成的梅花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巷口的老柳树下，沈砚站在马旁，穿着他那身正五品游击将军的官袍——靛蓝色袍身，银线云纹，腰间系着犀牛皮带，头上戴着乌纱小帽。但今天最醒目的不是官袍，是他肩上那杆用大红绸布裹了枪尖的惊夜枪。云州城的习俗，新郎迎亲要骑马来，但沈砚没有带仪仗，他只带了这杆枪。这杆枪从沧州萧府的兵器库一直陪他到雁回关的风雪里，今天他又用它来迎娶她，像是带着一个沉默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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