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礼 (第1/2页)
第八章寿礼
顾老夫人寿辰这天,邱莹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坐在铜镜前梳妆。这一次不用小满在身后举着梳子纠结——她在顾府绣了大半个月的屏风,对这位老夫人的脾性已经摸透了七八分。顾老夫人不喜欢过于张扬的排场,也不喜欢刻意讨好的姿态,她欣赏的是真本事和大气度。所以邱莹莹没有像赏春宴那样精心打扮,而是选了一身低调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素缎,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朵同色系的暗纹海棠。发髻上没有簪那支银簪,而是换了一支木簪——那是前天沈砚用边角料自己削的,打磨得光滑圆润,簪头雕了一朵梅花,花心点了朱砂,栩栩如生。他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木头比银子轻便”,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削木头的时候手上又添了两道新伤,左手指尖缠着细麻线打的临时绷带。她接过木簪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之前那支银簪小心地收进了妆匣最里面一层。
“小姐,你确定不要奴婢跟着去?”小满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念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顾府今天那么多宾客,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万一那个刀疤脸又来了怎么办?万一——”
“万一有事,沈砚在。”邱莹莹站起身,拍了拍小满的肩膀,“你今天在家好好看着院子。柳姨刚搬来第二天,有些事还不熟悉,你多帮帮她。菜地别忘了浇水,赤焰椒该追肥了,厨房灶台上温着参汤,别让火灭了。”
小满瘪着嘴,一脸“小姐嫌弃我没用”的表情,但听到最后一句又打起了精神——给沈公子的参汤不能断,这个任务很重要。她握紧拳头,像是在接受一项重大使命。
邱莹莹笑了笑,走出房门。
院子里,沈砚已经在等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蓝色长衫,袖口和领口熨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整个人清隽得像一柄被月光淬过的剑。晨光从老柳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层碎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那件藕荷色衣裙上,又落在她发髻上那支木簪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柳树巷。晨雾还没散尽,巷口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香。远处有货郎在叫卖新出炉的烧饼,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拐过巷口时,邱莹莹注意到墙角的泥地上多了一个新的脚印。和昨天沈砚指给她看的那个不同——这个脚印前掌宽大,鞋底纹路是横向的波浪纹,不是官靴的直纹。而且位置也不一样,这个脚印离院门更近,角度正对着厨房的窗户,像是在观察什么。
沈砚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不停,只是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昨晚。”
“同一批人?”
“不是。官靴是硬底,踩出来的纹路干净利落,这人穿的是布底快靴,鞋底纹路是横纹,练家子常用的款式。”沈砚的目光在脚印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第一个是官,第二个是贼。官来看,贼也来看,说明关注你的人不止一方。”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把云纹匕首。她忽然觉得柳树巷这间破院子正在变成一个舞台,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观众在门外徘徊,而她和沈砚就是台上的演员,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后颈发凉,但更多的是愤怒——她连穷到啃树皮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凭什么现在还要被人当猴子看?
“今晚回来之后,我教你布绊索。”沈砚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语气依然平淡,但脚步放慢了半拍,让她能跟上自己并肩而行,“不是上次那种简单的阵法图。是真正能伤人的机关。既然有人喜欢半夜来串门,我们就给他们准备点惊喜。”
邱莹莹转头看着他,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里一暖。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别怕”“有我在”之类的安慰话,他只会默默地加固门闩、调整绊索、在她发间插上一支自己削的木簪,然后说“今晚教你布机关”。
“好。”她说。
顾府今天张灯结彩,比赏春宴的排场更大。朱红大门上挂着两盏巨大的寿字灯笼,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银杏树上挂满了彩绸和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门口停了十几顶轿子,轿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闲聊,管家娘子带着一群丫鬟在门口迎客,手里的烫金名册比醉仙楼那本厚了整整一倍。来的宾客多是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商会的大东家,有府衙的官员,有附近州县的世家代表,排场比邱兰芝的赏春宴大了至少三倍。
邱莹莹没有走正门。她提前一天就把屏风送到了顾府,顾老夫人安排了西跨院的绣房作为她今天的准备室。她从侧门进去,穿过桃树夹道的回廊,来到西跨院。推开绣房的门,那面屏风静静地立在屋子中央,被一块绸布严严实实地罩着,只等寿宴开始后送到正厅。
她掀开绸布的一角,最后检查了一遍。
屏风高六尺,宽八尺,紫檀木框,素绢底。画面是《云海旭日图》——云海翻涌间旭日初升,山间溪流飞瀑,松柏苍翠,近处一只白鹤振翅欲飞。她用了整整二十天才完成这幅作品,绣到后来手指都被针刺破了好几次,指尖缠着的细麻线拆了又缠、缠了又拆。但此刻站在成品面前,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云纹针的运用在这面屏风上达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境界。传统云纹针只有三种变体——平云纹、卷云纹、叠云纹,但在顾老夫人的绣谱里,她学到了三种已经失传的变体:穿云纹、流云纹和隐云纹。这六种针法交替运用,让那片云海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立体感和流动感——晨光从不同的角度照过来,云海的深浅浓淡就会发生变化,站在屏风左边看和右边看,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光影效果。最绝的是旭日周围的隐云纹——光线从正面照过来时,云纹只是普通的白色;但当光线从背后透过来时,云纹深处会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她在丝线里混入了一根极细的金线,用隐云纹的手法藏在云层里。
这是她在赏春宴团扇上试验过的“逆光显影”手法,如今被她在屏风上发挥到了极致。那团扇上的“冤”字不过是牛刀小试,这面屏风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交出的第一份真正的作品。
“邱姑娘。”
门外传来顾清宁的声音。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银冠,比平时更显精神。他手里依然摇着那把折扇,但今天摇得比平时快了几分,显得有些紧张——不是为自己紧张,而是为邱莹莹紧张。毕竟今天是他母亲六十大寿,也是邱莹莹的屏风第一次在云州城所有头面人物面前亮相。他走进来,目光在邱莹莹的衣裙和木簪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屏风上,手里的扇子骤然停住了。
他盯着屏风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绣错了。然后他慢慢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说了四个字:
“我娘会哭。”
“啊?”
“我娘这辈子只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她母亲去世,第二次是你母亲去世。”顾清宁转过身来看着邱莹莹,那张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郑重的神色,“这面屏风会是第三次。你把你母亲教你的东西,和我母亲教你的东西,都绣进去了。云纹针的六种变体,你绣全了——我母亲当年自己只掌握了四种。她是绣谱的主人,但你是真正让它复活的人。”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屏风上的云海。她不能说这些针法有一部分来自她前世的专业知识——中国传统纹样课上的纹样分析法,现代色彩构成里的渐变原理,文物保护课上学到的丝线老化规律——这些知识帮她在理解古代针法时拥有了一种远超这个时代的审美视野,让她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她不能说。但她可以把这份成就归于两个母亲——一个给了她生命,一个给了她技艺。这份归属,是她凭本事挣来的。
辰时三刻,寿宴正式开始。
正厅里摆满了圆桌,顾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寿袍,头上戴着翡翠头面,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着满堂宾客笑意盈盈,但眼底始终藏着一丝期待——她在等邱莹莹的屏风。之前她派老嬷嬷去查看进度,嬷嬷回来说“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绣活”,但她要亲眼看到才肯信。
宾客们依次上前献寿礼,大多是人参鹿茸之类的贵重补品,或是一些古玩字画。顾老夫人一一道谢,态度慈祥但不失分寸。直到邱兰芝上前献礼时,老夫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邱兰芝送的是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摆件,通体赤红,价值不菲。这份礼物的分量远超一般寿礼,与其说是祝寿,不如说是在向顾家展示邱家的财力。
但顾老夫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心了”,连多余的评价都没有。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尊珊瑚摆件用的是邱凌云攒下的银子买的。拿死人的钱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份礼物再贵重,也入不了她的眼。
终于,管家娘子高声通报:“邱家大房嫡女邱莹莹,献寿礼——《云海旭日图》绣屏一面。”
正厅里的喧哗声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邱莹莹走在屏风前面,两个丫鬟抬着屏风跟在身后,绸布在抬动过程中被小心翼翼地掀开。晨光从正厅高大的窗棂里倾泻进来,正好落在屏风上。
那一刻,整座正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云海在晨光中翻涌,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流动的光影。隐云纹在逆光处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整片云海像活了一样在屏风上流转。旭日的光芒用六种深浅不同的金线层层叠加,从最亮的白金色过渡到温暖的琥珀金,再过渡到云层边缘的淡金色,每一层金色都精确地对应着自然界中日出时云层受光的不同角度。白鹤的羽毛用极细的滚针绣成,根根分明,微风拂过时羽毛甚至会轻轻颤动,活物一般栩栩如生。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摘下了老花镜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失声说:“这云……这云在动!”
不是错觉。云纹针的丝线分层叠加造成的视觉流动感,在不同角度的光线照射下会产生动态变化的立体效果。邱莹莹在绣的时候参考了她前世学过的一种视觉设计原理——莫尔纹效应,通过两层丝线纹理的微妙错位,让人眼在移动时产生画面流动的错觉。这个世界的绣娘们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做法,因为没有人会把视觉科学应用到刺绣上。
顾老夫人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屏风前,伸出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指尖悬停在云海上方的空中,像是怕一碰就会惊散那片流转的金光。然后她看到了旭日旁边那片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那是只有逆光时才会显现的隐云纹。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这是她年轻时最得意的独创针法,也是她绣谱里最难的一种,没有人能完全掌握,包括她自己。她只能绣出两层隐纹,但眼前这片云海里至少叠加了四层——四层隐纹在逆光中交织出深浅不一的光晕,从白金到琥珀金,层层递进,仿佛真正的朝阳正在穿透云层。
“这是我教你的?”她转过头看着邱莹莹,声音沙哑,眼角有亮光在闪动。
“是。”邱莹莹垂手而立,“但您只教了我三种云纹针。剩下的穿云纹、流云纹和隐云纹,是您绣谱里的记录。我只是照着您的笔记,把它们复原了出来。”
顾老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整个正厅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她转过身,当着一百多位宾客的面,拉起了邱莹莹的手,用整个正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顾苏氏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你母亲邱凌云。现在,我收第二个。从今天起,你就是顾家绣艺的正式传承人。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顾家。”
满座哗然。
顾家是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虽然以布匹和茶叶生意为主,但几十年来积累的人脉和声望远非邱家可比。顾老夫人在云州商界的地位,相当于半个商会的掌门人。她这句话不是在绣房里私下说的,不是在茶余饭后随口夸的,而是在她六十大寿的正厅里,当着全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公开宣示——邱莹莹是她的人。
站得离主桌不远的邱兰芝,脸上的笑容碎了一地。她手里还端着那杯准备敬顾老夫人的寿酒,此刻酒面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她咬紧了后槽牙,连带着整个下颌都在发抖。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摆件还摆在旁边的礼桌上,红得刺眼,像一摊凝固的血。她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置办这份寿礼,还特意让人从南边海运过来,一路上打点了三个关卡——但顾老夫人只用一句话就让它变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她的寿礼是用钱砸出来的,邱莹莹的寿礼是用本事绣出来的,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恭喜姐姐。”顾清宁悄悄走到邱莹莹身边,用扇子挡着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我母亲这辈子就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你娘,一个是你。你猜邱兰芝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想杀了我。”邱莹莹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错。她是在想——当初怎么没连你一起杀了。”顾清宁合上扇子,在掌心里轻轻一拍,“不过现在晚了。我母亲说了那句话之后,你在云州城就是半个顾家人。邱兰芝要动你,得先掂量掂量顾家的分量。”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角落里的沈砚身上。他依然站在那个能将整个正厅尽收眼底的位置,靛蓝色的身影安静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他也在看她,两人隔着满堂喧哗对视了一瞬,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除了她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重如千钧。
是她赢了这一局。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寿宴散场时已是午后。宾客们陆续告辞,许多人临走前都特意绕到邱莹莹面前寒暄几句。有夸她手艺好的,有打听她接不接活的,有邀请她去自家府上做客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子红着脸问她收不收徒弟。邱莹莹一一笑着回应,态度谦和但不失分寸。她注意到邱兰芝离开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绛红色的背影穿过正厅大门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僵硬,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转眼就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小心。”沈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不会再顾忌什么体面了。今天这一仗,你断了她攀附顾家的路——下一步,她会动你的人。柳七、钱四、萧铁柱,还有你舅舅和小荷。哪一个最容易被找到,她就先动哪一个。”
邱莹莹点头,目光落在正厅门口那两棵银杏树上。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寿宴的喧哗还在空气中未散,但她的心情已经从那片喜庆的氛围里抽离出来,开始了新一轮的计算。
“首先得把萧铁柱接过来。”她压低声音,“他是唯一一个手里还握着物证的人。马三娘死了,证据断了;钱四被废了,活在你二姨母的眼皮底下;柳七保住了命,但随时可能被重新控制——只有萧铁柱,邱兰芝到现在还没找到他。我们要赶在她前面。”
“今晚?”
“今晚。”
两个人辞别顾老夫人,离开了顾府。顾清宁送他们到门口,临走时往邱莹莹手里塞了一个锦盒。“我娘给你的。”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不是我送的,是我娘送的,我只是帮忙转交。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请我吃顿饭作为答谢——哎你还没打开看呢怎么就走了!邱莹莹你这个人真的很没礼貌!”
邱莹莹已经走出了银杏树的树荫,闻言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脸上笑意澄澈。藕荷色的衣裙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发髻上那支木簪被阳光一照,簪头的朱砂红得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回到柳树巷,邱莹莹把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绿光。正是当年顾老夫人送给邱凌云的那一对——母亲下葬时戴着它们入土,如今其中的一只又回到了女儿手里。盒底压着一张小笺,上面是顾老夫人娟秀的小字:
“这一只是你母亲的。另一只是我的。你母亲走的时候,我从她手上取下一只,留作念想。今天把它给你——两只凑成一对,就当是我和你母亲一起陪着你。”
邱莹莹捧着那对镯子,在廊下坐了很久。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柳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翡翠表面流转,像是有什么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想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把一只镯子戴在了手腕上,另一只用软布仔细包好,收进了妆匣最里面那一层——和那支银簪放在一起。银簪是沈砚用修鸡笼的十文钱买的,木簪是他用边角料自己削的,翡翠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价差千倍,但在她心里,分量是一样的。
傍晚时分,小满做了晚饭。三菜一汤——清炒翡翠白菜、葱油饼、凉拌萝卜丝、蛋花汤。翡翠白菜是她从菜地里现摘的,这是第一茬收获,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小满炒菜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盐放多了,端上桌时还在念叨“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菜,是自己种的”。柳七帮忙摆碗筷,她母亲今天精神不错,被扶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咳嗽也比前几天轻了些。
邱莹莹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个月前她刚穿过来的时候,米缸是空的,厨房唯一的调味品是小半罐粗盐,她和沈砚分吃一碗清水煮面,肚子饿得咕咕叫还互相推让。现在院子里种着三分地的菜,厨房里米面油盐俱全,桌边围坐着五个人——她、沈砚、小满、柳七和她娘。这个家,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虽然多了两张嘴要养活,但也多了两份力量。
饭桌上,邱莹莹把顾老夫人当众宣布收她为徒的事说了。小满激动得差点把饭碗打翻,柳七红着眼眶低下了头,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砚安静地吃着饭,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多停了一拍——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怎么了?”她问。
“萧铁柱那边,可能会有麻烦。”沈砚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过的审慎,“刚才从顾府回来的时候,李婶说她早上去城北铁匠铺买火钳,看到那边有不明身份的人在转悠,还跟铁匠铺的学徒打听萧铁柱什么时候回城。其中一个人左边耳垂缺了一块。按李婶的描述,那个人应该是周瘸子——邱兰芝府上的护院教头。上次刀疤脸被柳如风挡了回去,你二姨母这次直接派了教头出马,说明她已经开始排查名单上剩下的人了。”
邱莹莹放下碗筷,眉头拧了起来。她本以为邱兰芝在寿宴上丢了面子,至少会消停几天,但看来她低估了二姨母的效率。赏春宴上的“冤”字已经把她的杀意逼到了极致——她不再顾及什么体面,也不再在乎什么名声。她现在只做一件事:把所有的知情人灭口。
“吃完饭就去。”邱莹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沈砚送她的云纹匕首、柳如风的腰牌、小满摘的葱油饼用油纸裹好当干粮,还有从系统商城里花积分兑换的强身健体丸。那枚药丸能临时提升武力值五点,有效期十二个时辰。她本来想留到更关键的时候用,但现在看来,今晚就是关键的时候。城北铁匠铺那边已经被人盯上了,再不去,萧铁柱的下场就是第二个马三娘。
系统提示音在她查看药丸属性时响起:“叮——提醒宿主,绑定对象健康值已稳定在四十五点以上,可承受药丸的药力冲击。但请注意,药效结束后会有六个时辰的虚弱期,届时武力值将暂时回落至原有水平,并伴有轻度脱力症状。建议在安全环境下使用,并提前备好补气养血的药材。”
四十五点健康值,够用了。她兑换药丸时瞥了一眼积分余额——系统显示当前积分为四百八十点。这些天在顾府日夜赶工,没怎么接系统的日常任务,攒积分的速度慢了不少。但只要给沈砚换到《基础内功心法》,他的身体就能彻底好转,后续的武力值成长也会进入快车道。
沈砚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他换了一双厚底布靴,腰间挂着那把云纹短刀,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铁链,末端连着一个小巧的飞爪,爪尖被打磨得极锋利。飞爪的关节是可折叠的,不用时可以收成巴掌大小,刚好能藏进袖口。
“自己打的?”邱莹莹问。
“铁匠铺的边角料,熔了重新打的。昨晚后半夜才完工,你睡了我没叫你。”沈砚把飞爪收进袖中,语气依然平淡,“可以攀墙,也可以当绊索的触发机关。如果萧铁柱不肯跟我们走,我们用得着。”
邱莹莹看着他袖口下那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有一小片被火星溅出的烫伤,已经涂了药膏,但还是红了一片。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只是把干粮塞进包袱里,说了声“走吧”。
“小姐,你们早去早回。”小满站在门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家里的门闩我都检查过了,菜地也浇好了。参汤我用小火煨着,等你们回来喝。”
邱莹莹摸了摸她的头,又对柳七交代了几句,让她晚上警醒些,要是有人敲门不要直接开门,先从门缝里看清楚是谁。然后她和沈砚并肩走出柳树巷,朝城北走去。
入夜之后的云州城和白天是两个世界。南街的灯红酒绿和城西的漆黑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城北是铁匠铺、木匠铺、皮革作坊的聚集地,白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到了夜晚则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沉默。街道两旁堆满了生铁和木料,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和铁锈的味道,连路边的野草都蒙着一层黑灰。
萧铁柱的铁匠铺在城北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位置偏僻得不能再偏僻——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铺子门面只有一丈宽,招牌被烟熏得看不清字。但就是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三年前曾经为黑风岭的山匪打造过一批兵器。萧铁柱留下了一件证物——一把刻有邱家标记的刀胚,那是邱兰芝派人送去定制的那批兵器中的样品,上面的标记还没来得及磨掉。
邱莹莹和沈砚摸黑穿过城北的小巷,避开了几条巡夜的更夫。沈砚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对城北这片迷宫般的巷子熟稔得像是走过无数遍。邱莹莹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云纹匕首,掌心微微出汗。上次去黑风岭,他们晚了一步,找到的只有一具尸体。这一次,她不能再晚。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灯光。
沈砚伸手拦住了邱莹莹,示意她退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槛前的泥地上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回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血。”
邱莹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砚推开虚掩的门,手里已经多了那柄云纹短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还夹杂着一股焦糊味——不是木炭燃烧的焦味,而是皮肉被灼烧后残留的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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