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也是桂花香 (第2/2页)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赵福金先别开了眼睛,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有些不自然的细致。
王浩川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臣王浩川,参见公主殿下。”
“坐吧。”赵福金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浩川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茶。
沉默了两三秒。
赵福金先开了口,语气客客气气的:“王通判,你现在不在宗正寺任职了,来我这里可是有事?”
王浩川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若不是知道你即将到来的劫难,我何苦操这份心?
但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反而端端正正道:“殿下,臣此番前来,是有一件事想麻烦公主。”
赵福金微微挑眉,放下手里的书:“你说。”
王浩川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臣在杭州时,无意间遇到了两个姑娘。从小被卖到勾栏里,身世可怜。臣偶然遇见,不忍心,就把她们赎了出来。但臣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两个姑娘家到处跑,实在不像话。所以想请殿下收留她们,在身边做个丫鬟。”
赵福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他一会儿。
王浩川一脸镇定,目光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赵福金慢慢道:“做我的丫鬟,身世必须清白。你说她们是勾栏出身,这——”
王浩川立刻接话:“清清白白的身子,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只是出身低微,并非品行不端。而且她们侍奉公主,对公主一定有好处,臣也放心。”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赵福金被他那句“臣也放心”说得心口微微一跳,低下头去,假装在斟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捻了两下,又松开。
她抬起头,又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正襟危坐,目光诚恳。
赵福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确是笑了:“能让王通判这么费心来说情的人,我倒真的很好奇,想看看有多好。那你明天让两个人来吧,我看看,如果不错,我就留下。”
王浩川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殿下。”
说完之后,他又坐了回去。
然后发现——没话说了。
按照规矩,外官说完正事就该告辞了,何况这是在公主的闺阁暖阁之中,孤男寡女,多待一刻都是逾矩。但王浩川一时之间竟忘了起身,就那么坐着。
赵福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侍女令薇也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的意思。
王浩川猛然醒悟过来,连忙站起身:“臣叨扰了,先行告退。”
赵福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浩川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赵福金坐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帘子还在微微晃动。她伸手拿起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茶已经凉了。她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桂花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秦素婉和柳惜娘被送到了公主府。
赵福金在暖阁里见的她们。两个姑娘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梳洗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垂手低头,看起来倒也乖巧。
赵福金打量了她们一番,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模样周正,举止也算得体,不像是在勾栏那种地方待过的人。王浩川在这件事上倒没说谎。
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秦素婉。”
“你呢?”
“民女柳惜娘。”
赵福金端起茶盏,语气随意:“你们在勾栏里待了几年?”
秦素婉答得不卑不亢:“回殿下,我们刚被卖入勾栏没多久,就被东家赎了出来。在勾栏里待的日子不长。”
赵福金点了点头,又看向柳惜娘:“你都会些什么?”
柳惜娘老老实实答道:“会些近身搏斗和拳脚功夫。”
赵福金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柳惜娘脸上:“你会拳脚功夫?还会近身搏斗?”
柳惜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上嘴巴,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赵福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先前没留意,这会儿仔细一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个姑娘站姿挺拔,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站法,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随时可以发力动手的姿态。她们的眼神也不像是普通丫鬟那样温顺低垂,而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连墙角、窗户、门口的方位都扫了一遍。
哪有半点“苦命女子”的样子?
赵福金沉默了片刻,对秦素婉道:“你跟我来。”
她把秦素婉单独带到隔壁的小厅里,关上了门。转过身来,板起面孔,语气比方才严厉了许多:“说实话,王浩川让你们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秦素婉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瞒不下去了。
“回殿下,”她低声道,“公子去年就把我们带在身边训练,说让我们……保护殿下。”
赵福金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我为什么需要你们保护?”
秦素婉这回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公子说,除了来自外部的危险之外,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护着您躲过来自内部的危险。”
赵福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站在原地,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最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王浩川……满嘴谎话,我——”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秋海棠,不让秦素婉看到自己的表情。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又缩了回来。
“行了,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尾音有一点点上扬,“你们……好好待着吧。”
秦素婉应了一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小厅里只剩下赵福金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秋海棠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好,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色。院子里的桂花香顺着微风飘进来,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秋海棠的花瓣,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内部的危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人的背影又在脑海里浮现了出来——掀帘而出,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忽然觉得,窗外的桂花香好像比方才更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