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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血潮

第十二章血潮 (第1/2页)

第十二章血潮
  
  六月的石狮,台风季又来了。
  
  二〇〇六年的第一个热带气旋在太平洋生成的时候,没有人想到它会正面袭击闽南沿海。气象台的预报改了三次,从一开始的“可能在广东登陆”到“可能在闽粤交界登陆”,最后定格在“预计在泉州至厦门一带沿海登陆”。东埔村的渔民们开始把船拖上岸,用粗麻绳拴在木麻黄上,打了一遍又一遍的结。女人们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和被褥全部收进屋,把窗户用木板和铁丝加固。空气里弥漫着台风来临前特有的压抑感——海面异常平静,天空是灰黄色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头顶上。连滩涂上的海鸟都比平时飞得更低,叫声尖锐而急促。
  
  杨晓东站在家门口,帮父亲加固屋顶。他今年十五岁了,个头比两年前蹿了半个头,已经超过父亲的肩膀了。他的手掌上长出了薄薄的茧——不是像邱玉林那样被铁器和岁月磨出来的厚茧,而是在码头分拣货物和台球室擦桌子时磨出来的,还不够厚,但足够让他在拧铁丝的时候不再打滑。他光着脚踩在瓦片上,接过父亲递上来的铁丝,把被风掀松的瓦片重新固定。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铁丝在指尖勒出浅浅的红印。父亲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对他喊:“最边上那片瓦也加固一下!那片去年台风的时候就松了!”杨晓东把手里的铁丝绕了两圈,用力拧紧,铁丝嵌进瓦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初二下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期末考试成绩前两天刚出来,全班第二,年级第八。陈美华在他的成绩单上写了一行字:“两年前你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现在你是班里的榜样。”他把成绩单压在饭桌玻璃板下,和初一的那些成绩单排成一排——第五、第四、第三、第二。一条向上爬升的线,像退潮后滩涂上水位下降的痕迹。父亲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错”,然后把成绩单往玻璃板下面挪了挪,挪到他那张年轻时的工牌照片旁边。
  
  邱玉林在厦门已经读了一年半的烹饪专业。她的实习期刚结束,那家四星级酒店给她发了正式聘用通知书——冷菜间,月薪一千五,交五险一金。她发短信告诉杨晓东这个消息的时候,短信末尾用了三个感叹号。杨晓东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回了一句:“荔枝肉做给他们吃,别丢东埔的脸。”她回:“你才是东埔的荔枝肉。傻子。”她告诉他,六月底学校放暑假,她要回东埔待两周,然后回酒店报到。她爸说要给她办个小小的庆祝会,在五金店门口摆两桌,请几个亲戚和邻居。这是邱家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摆酒——以前只有邱尚杰考上泉州三中时请过一顿,但那是为了儿子,不是女儿。
  
  邱尚杰在泉州三中读高二。他选了理科,成绩中等偏上,物理特别好,是他们年级物理竞赛的替补选手。他每个月回东埔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去滩涂上走一圈。杨晓东有一次在滩涂上碰到他——他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弯着腰看石头上那行刻痕。“‘好事也会轮到我’,”他念了一遍,然后直起腰对杨晓东说,“我姐刻的时候,你在不在?”杨晓东说不在,是第二天才看到的。邱尚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杨晓东没想到的话:“我妈以前也会刻字。她在厨房的窗框上刻过一个‘福’字,倒着的。她走后我爸把那个窗框拆了。我以为他不喜欢那个字——后来发现他把那个窗框藏在了仓库最里面,用旧报纸包着。”杨晓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邱尚杰旁边,一起看着那行被海水侵蚀了一年半的刻痕。有些东西不需要回答。
  
  王家的情况也变了。王海涛不打算考高中了,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准备初中毕业后去泉州的一个修车厂当学徒。“我爸说修车比打台球有出息,”他在台球室里对杨晓东说,一边说一边擦着球杆,“以后你考了驾照买了车,修车来找我,我给你打折。”杨晓东说行,然后把最后一局拳皇输给了他。
  
  码头上,杨晓东的父亲杨建国还是每天扛水泥。但今年码头的搬运队换了个新队长,工钱涨了一点,每个月多了两百块。父亲用多出来的钱给杨晓东买了一双新球鞋——不是名牌,但鞋底很厚,系带的时候不会松。他把新球鞋放在杨晓东床头,说了句“你那旧鞋底都磨平了,跑步容易摔”,就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杨晓东试了试新鞋,大小刚好。他把旧鞋刷干净放在鞋盒里——那双被邱玉林用502和橡胶皮补过无数次的球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了,但还能穿。他想留着。留着不是为别的,是为了记住那些年。
  
  一切都在变好。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慢慢走上正轨。杨晓东有时候坐在滩涂那块大石头上,会想起两年前那个九月,他第一次在这片滩涂上见到邱玉林。那时候她蹲在泥里挖蛤蜊,抬起头冲他笑,阳光把她的眼睛照成了两汪水洼。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会在他生命中占据这么重的位置,不知道她的弟弟会从敌人变成朋友,不知道她会从辍学看店的女孩变成厦门星级酒店的正式厨师。他也不知道,两年后的今天,他会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口袋里还装着那包贝壳碎片。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也许它会像东埔海边的无数个平凡故事一样——有波折,有磨难,但最终被海风吹散,被潮水带走,被新一天的太阳覆盖。但东埔太小了。小到任何秘密都装不下,小到任何改变都会被人用放大镜审视,小到那些被你以为已经平息的暗流,其实一直都在深处涌动。只是你站在岸上,看不到罢了。
  
  六月二十四日,台风“珍珠”在台湾海峡上空拐了一个弯,直扑闽南沿海。气象台发布了台风红色预警。东埔村的渔民们紧张起来——这个级别的预警意味着台风中心可能会从东埔附近掠过。杨建国从码头上赶回家加固门窗,搬运队的工友们把码头上的货物转移到高地仓库里,用防雨布盖了一层又一层。杨晓东帮着父亲在院子里钉木板,在门缝里塞旧报纸,把院子里的花盆和杂物全部搬进屋里。母亲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水,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灌满了——她经历过台风断电停水的日子,知道那种滋味。
  
  台风在六月二十五日凌晨正式登陆。杨晓东一夜没睡。狂风像一头困兽在东埔村的上空咆哮,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断电了,家里点起了蜡烛。微弱的烛光在漏进屋里的大风中摇曳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坐在一条风暴中的小船上。父亲坐在门口守着,母亲抱着妹妹缩在墙角,杨晓东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海面上巨浪翻涌,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堤坝上,溅起的水花飞过了海堤。他活了十五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
  
  他的手机在凌晨三点收到一条短信。是邱玉林发来的。
  
  “晓东,五金店进水了。我爸在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腿动不了。水一直在涨,货架倒了一半,门被风堵住了出不去。尚杰在泉州还没回来。我怕。”
  
  杨晓东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穿上雨衣。
  
  “你去哪?”父亲在门口喊。
  
  “邱玉林家进水了。她爸摔伤了。我去帮忙。”杨晓东把手机塞进防水袋里,别在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包贝壳碎片,放进了雨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的,和他棉袄上那个被邱尚杰一拳打穿的暗兜在同一个位置。只是这一次,口袋是用防水布做的。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感觉到碎片隔着雨衣和衬衫硌在肋骨上,然后系紧了雨衣的扣子。
  
  “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母亲也站起来了,蜡烛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蜡泪滴在她手指上。她甩了一下手,用更大的声音喊,“风这么大,树都刮倒了,你——”
  
  “爸。”杨晓东看着父亲。
  
  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儿子——个头已经超过自己肩膀的儿子,手掌上已经有薄茧的儿子,在码头分拣货物从来不喊累的儿子。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在院子里,儿子对他说“我知道可能会输,但不做一定会输”。那时候他以为儿子说的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初恋。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自己年轻时没能做到的事情。
  
  “戴上安全帽。”杨建国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码头上用的安全帽,扣在杨晓东头上,“院子里的竹梯靠在墙边,别走海堤——海堤现在肯定淹了。走村里面那条巷子,从榕树那边绕过去,地势高一点。手机开着,每十分钟给我发一条短信。十分钟不发,我就去找你。”
  
  “你去了妈和妹妹怎么办?”
  
  “我会先把她们送到邻居家。别废话,快去。”
  
  杨晓东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冲进了风雨里。
  
  外面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世界。海堤方向的巨浪已经冲上了堤面,海水倒灌进村口低洼处的巷子,积水没过脚踝。雨不是在下——是在横着飞,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路边的龙眼树被风连根拔起,横在巷子中间,杨晓东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有户人家的铁皮屋顶被掀掉了,在风中翻滚着飞过巷子上空,撞在另一家的墙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他在村里生活了十五年,走过无数次这条路,但在台风夜的黑暗中,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摸黑走过了东埔村的主巷,从大榕树下绕过去——榕树的树枝被风扯断了好几根,垂在地上,像被打断的手臂。他从榕树的断枝间钻过去,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邱玉林说她怕。她从来不轻易说“怕”。她被她爸骂“白眼狼”的时候没有说怕,被弟弟打肿眼角的时候没有说怕,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没有说怕。她如果说怕,那就是真的怕。她此刻一个人在那家被水淹了一半的五金店里,身边是摔伤动不了的父亲,门外是横飞的暴雨和倒灌的潮水,手机屏幕大概是她唯一的光源。
  
  杨晓东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到镇上。平时走海堤只要十五分钟,但今晚他不得不绕开被淹的低洼路段、被刮倒的树木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他爬过了一截被台风吹倒的围墙,裤腿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膝盖磕在地上,雨衣磨穿了一个洞。他顾不上疼,站起来继续跑。
  
  鸿山镇的情况比东埔村更糟。街道上积水及膝,商铺的招牌被风吹掉了一半,有几家的卷帘门被风压得凹了进去。杨晓东趟着水往前走,经过四果汤店——铁栅栏门半开着,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里面的塑料桌椅全部泡在水里。经过台球室——林老板用木板把门钉死了,但水已经从底下灌进去了,门缝里渗出浑浊的灯光。经过面线糊店——门口的雨棚塌了半边,雨打在塌掉的棚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东埔五金的红色招牌还在,但已经歪了,一半的螺丝被风拔了出来,招牌斜挂在门头上,在风中疯狂摇摆,每一下都像要飞出去。
  
  店门大开着。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倒下的货架堵住了门,门板卡在一堆散落的螺丝盒和铁丝卷之间,留出一条窄缝。杨晓东侧身挤进去,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店里一片狼藉——货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螺丝、铁丝、灯泡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泡在浑浊的水里泛着机油的反光。柜台被水冲歪了,台面上还飘着几本被泡烂的账本。里间的门帘被风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中疯狂抖动。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是邱玉林的哭声。那声音被风雨的咆哮盖得断断续续的,但他认得出来。他在手机里听过她的笑声、在石头上听过她的哽咽、在空地上听过她的嘶喊,但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的哭声。那种声音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还在拼命坚持的挣扎。
  
  他冲进里间。邱玉林跪在地上,正在用力推一个倒下的铁货架——那个货架原本靠墙放着,台风震动了墙体,整面墙上的货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最重的那个压在了她父亲身上,从腰部以下把他死死地卡在冰冷的水里。她的父亲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条腿被压在铁架下面动弹不得,浑浊的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咬着牙没有叫疼,但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浅又急。里间的窗户被风震碎了,碎玻璃散落一地,风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吹得摇摇欲坠。
  
  “晓东?”邱玉林转过头看到杨晓东,满脸是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手指因为拼命抬货架而被铁边割出了血,伤口被脏水泡得发白。她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脆弱过,也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你怎么来了?外面台风——”
  
  “别说了。我来抬。”杨晓东弯下腰,双手扣住铁架的底部。架子很重——至少一百多斤,加上上面散落的货物,分量更沉。水已经漫到了他膝盖以上,水的阻力让他每一次用力都更加艰难。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往上抬。铁架动了一下,只抬起来几厘米,又落回去了。水花溅了他一脸。
  
  “太重了。我一个人抬不起来。”杨晓东喘着气说。
  
  “我来帮你。”邱玉林把手指从铁架下面抽出来,血在水里洇开一小片红色。她站起来站到杨晓东旁边,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四只手扣住铁架的底部。
  
  “一、二、三——”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铁架缓缓升起来,水从架子上哗哗地往下淌。邱玉林的父亲咬着牙用胳膊肘撑地,拖着那条动不了的腿,一点一点地往外挪。每挪一厘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指甲在水泥地面上抠出了几道白印。
  
  “再坚持一下——快了——”邱玉林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形,手臂的肌肉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父亲终于把腿从铁架下面抽出来了。杨晓东和邱玉林同时松手,铁架砸回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了天花板上。两个人都弯着腰大口喘气,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停地颤抖。
  
  “爸,你怎么样?”邱玉林跪在她父亲旁边。
  
  “腿——动不了。可能是骨折了。”她父亲的声音很虚弱,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抓着女儿的手,看着杨晓东——那个他曾经在酒桌上骂过无数次的穷小子,那个他曾经扬言要去码头上找他爸算账的杨家儿子。此刻他的女儿在哭,他的腿在疼,他的店被水淹了,而这个冒死赶来的男孩弯着腰喘气,雨水从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膝盖上破了口子的地方还在渗血。
  
  “你——你怎么来了?”邱玉林父亲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发短信说怕。”杨晓东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指缝间淌下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邱玉林的父亲沉默了几秒钟。风雨声填满了那些沉默的间隙。然后他伸出手——那只二十年来在五金店里搬螺丝搬铁丝、被铁器磨得全是老茧的手——握住了杨晓东的手腕。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杨晓东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重。
  
  “先别说这个。水位还在涨。前面的巷子已经淹了,这里地势更低,水会越来越深。得赶快走。”杨晓东把邱玉林父亲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对邱玉林说,“你扶另一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父亲往外走。店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漂在水面上的螺丝盒像一艘艘翻掉的微型船。柜台被水冲到了门口,卡在门框上,他们不得不侧着身子从柜台和门框之间的窄缝里挤过去。雨衣在水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杨晓东感觉到裤子口袋里的贝壳碎片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口袋——还在。碎片还在。好的,继续走。
  
  他们走出了五金店。街道上的水已经涨到了大腿根,水流很急,裹挟着泥沙和各种杂物——碎木板、塑料瓶、一只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拖鞋——从上游方向涌过来。鸿山镇的排水系统完全瘫痪了,雨水和倒灌的海水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道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路灯全部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闪电能把整个场景照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在闪电的照射下,杨晓东看到海堤方向的浪头已经冲破了部分堤段,海水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往镇上倒灌,那棵歪脖子木麻黄被浪打得只剩一截树桩。
  
  “不能走街道。去高处。”杨晓东转头看了一圈——镇中学的教学楼在镇中心小山坡上,地势最高,那里现在是临时避难所。从他们站的位置到镇中学要绕过两条巷子,其中一条巷子口有一棵倒下的龙眼树堵住了路。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短信,但手机进水了,屏幕一片黑。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按了几下按键,没有任何反应。
  
  “走吧。从后面巷子绕。那边的路我熟——我在台球室打工的时候每天从那条巷子抄近路回家。”杨晓东说。
  
  他们开始往镇中学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水流的阻力、脚下的杂物、邱玉林父亲越来越沉的体重,都在消耗着杨晓东和邱玉林所剩不多的体力。杨晓东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腿膝盖在流血——刚才爬围墙的时候磕破的地方,伤口被脏水泡着,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邱玉林在另一边喘着粗气,她的棉衣吸饱了水,重得像一块铁板,但她没有松开父亲的手臂。
  
  走了一百多米后,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挡住了部分风雨,水也浅了一些。杨晓东想趁这个机会加快速度,但他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巷子口传来几声呼喊。不是风声——是人声。嘈杂的、带着醉意的人声。
  
  他转头看去。巷子口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木棍,大概是自发组织巡查的村民,借着台风夜出来巡逻。手电筒的光束在风雨中乱晃,照亮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巡查人员的镇定,而是一种被酒精和恐慌搅混在一起的亢奋。杨晓东认出了几张脸。都是东埔村和镇上的熟面孔,有麻将馆里的牌友,有码头上的工友,有上次元宵节海堤上跟在邱成海身后的那些人。还有一个是邱成海。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直直地照向杨晓东的眼睛,光柱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线。他穿着雨衣,但雨帽被风吹掉了,头发贴在头皮上,看起来狼狈又亢奋。
  
  “就是他们。”有个人指着杨晓东和邱玉林,声音被风雨撕碎了一半,但杨晓东听到了。
  
  邱成海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从杨晓东的脸扫到邱玉林的脸,又扫到她父亲那条不能动弹的腿。他身后那些人有的打着手电,有的提着棍子,有人的雨衣被风吹得噼啪响。他们刚才大概躲在某户人家里喝酒,然后被风浪声惊醒,发现海堤破了,海水倒灌,于是借着酒劲出来“巡逻”——或者说,借着巡逻的名义在寻找什么东西。台风夜是一个特殊的时间空间,平日里被法律和人情约束的行为,在这种极端天气的掩护下变得模糊。没有人会追究一个台风夜发生的“意外”。
  
  “我上次跟你们说过了——你们邱家的事我不打算管。”邱成海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尖锐,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元宵节那天的退让,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大半年之后重新点燃的怨毒,“但现在不只是你们家的事了。有人说海堤是被人故意破坏的——有人在那边撬石头,被海浪卷走了。还有人说看到你们家的人晚上在海堤那边晃。是不是你们干的?”
  
  “你在说什么?”邱玉林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爸腿骨折了,我们要送他去避难所。海堤破了是因为台风,跟谁都没有关系。你没看到水位在涨吗?你现在拦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家都说这两年我们村不太平。以前风调雨顺,什么事都没有。自从你去了厦门,自从你跟这个穷小子搞在一起——去年台风,今年又来更大的。有人说这是天谴。”邱成海身后有人附和,声音含混不清,但足够被风送进杨晓东耳朵里,“还有人说他口袋里装着贝壳——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他把死人的东西带着满街跑,不吉利。”
  
  杨晓东的拳头攥紧了。他口袋里那包贝壳碎片,他带了两年的贝壳碎片,那些和邱玉林一起在滩涂上挖出来的、被邱尚杰一拳打碎的、他从未离身的贝壳碎片——此刻被一个醉醺醺的人在台风夜里说成“不吉利”。荒谬、愚蠢、不可理喻,但在台风夜的恐慌和酒精催化下,那些话在一群被恐惧支配了理智的人中间有了蛊惑力。
  
  “成海哥,”邱玉林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冷静的东西——那种在暴风雨中反而格外清晰的平静,和她在滩涂上给杨晓东念课文时一样,和在教育局门口喊出那声嘶吼时一样,“你喝多了。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这事就算了。我爸以前跟你爸在村委共事那么多年,你小时候来我们店里赊过螺丝,从来没还过钱,我爸也没追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让我们过去。”
  
  邱成海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杨晓东以为他会像元宵节那样退让——上次在海堤上他也是这样,最后收了手,带着人走了。但台风夜的酒精和恐惧是不同的东西。恐惧能把最微小的恶意发酵成最盲目的暴力,而酒精能让一个本来还有理智的人把所有的不安都投射到一个具体的靶子上。这个靶子不需要有任何实际的过错,只需要有“外来的”“不一样的”“让人看不惯的”这些特质就够了。杨晓东这几年在东埔的存在,对这些人来说一直是那根刺。他穷但他不低头,他被打了不跑,他喜欢的人在厦门学烹饪而他们的女儿还在村里种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我爸以前也帮过你们家不少忙。”邱成海的声音变得低沉,不是平静,而是风暴来临前那种危险的压抑,“但你去了厦门之后,我爸在村委提了几次给你们家申请助学金的事,你爸不要。你爸说——‘我女儿不用别人施舍。’我听到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要。你爸一个开五金店的,有什么资格说那是施舍?我们家需要你们给面子的时候你们不给。现在你们出了事,又想到有我这个表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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