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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流

第六章暗流 (第2/2页)

“我没有想那么多。”他诚实地说。
  
  “你最好想一下,”王海涛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教她越多,她就越依赖你。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们不能见面了,她会更难受。比以前更难受。”
  
  杨晓东沉默了很久。王海涛说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没有认真思考的问题上——他在给邱玉林打开一扇窗,但如果这扇窗迟早要关上,打开它是不是反而更残忍?
  
  但他想到邱玉林昨天在石头上写字的模样——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用力太大了,笔尖把练习本的纸戳破了好几个洞。但她写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好,最后一个“海”字,三点水旁写得像模像样。她写完抬头看杨晓东,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滩涂水洼。
  
  “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她问。
  
  “好。”杨晓东说。
  
  “比刚才那个好?”
  
  “好多了。”
  
  邱玉林高兴得笑了。那个笑容和她说“我没有前途”时的表情判若两人。那个笑容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被知识点亮的东西。
  
  如果打开一扇窗是残忍的,那连窗都不给她开,是不是更残忍?
  
  杨晓东想不出答案。
  
  寒假过得很快。
  
  春节前的那几天,邱玉林几乎出不来。五金店年前是最忙的时候——东埔村的渔民们要在年前把家里修修补补的活儿全部干完,买螺丝的、买电线的、买灯泡的、买胶水的,络绎不绝。邱玉林和父亲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托一个来店里买东西的东埔村大婶带了一句话给杨晓东:“年前这几天可能都出不来了,正月再找时间。”
  
  那个大婶是东埔村的人,认识杨晓东。她来杨晓东家敲门的时候,杨晓东正在院子里劈柴。大婶把一个塑料袋塞给他,说:“阿琳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这几天忙,让你别去滩涂上等了,正月再说。”说完她看了杨晓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搞什么”的意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杨晓东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小袋芋头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邱玉林大概是在厨房里偷空做的,然后托刚好来店里买东西的邻居捎过来的。芋头糕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每一块上都撒了白芝麻。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是邱玉林一贯的水平。
  
  “谁送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同学。”杨晓东说。
  
  “哪个同学?”
  
  “王海涛。”
  
  “你耳朵又红了。”母亲说完,把头缩回厨房去了。
  
  杨晓东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它确实又红了。他端着芋头糕走进屋里,把剩下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放在饭桌上。妹妹杨晓雨放学回来看到芋头糕,欢呼了一声就扑上去。母亲尝了一块,说“这手艺比你外婆还好”。杨晓东默默地吃着芋头糕,心里想着那个在五金店里忙得团团转的女孩。
  
  除夕那天,东埔村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牛毛,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海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凉丝丝的针。杨晓东在家帮母亲贴春联——春联是村里一个退休老教师写的,红纸黑字,上联是“海纳百川气象新”,下联是“春回大地福满门”。杨晓东站在凳子上,把春联贴到门框上,母亲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歪了,往右边挪一点——”
  
  父亲在厨房里杀鱼,准备年夜饭的主菜。按照闽南的习俗,除夕夜必须吃鱼,而且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初一,寓意“年年有余”。父亲的手上全是鱼鳞,闪着银色的光。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杨晓东喊:“晓东,把桌子收拾出来!年夜饭要摆六道菜!”
  
  “六道?”杨晓东从凳子上跳下来,“以前不都是四道吗?”
  
  “今年码头年底的活儿多,多赚了点,”父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足,“过年嘛,多做两个菜,你和你妹妹多吃点。”
  
  杨晓东看着父亲。父亲的腰比夏天更弯了,但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骄傲——那种靠自己的力气多赚了点钱、能让孩子多吃两道菜的骄傲。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杨晓东数了数——红烧鱼、白斩鸡、芋头炖排骨、炒年糕、紫菜蛋花汤、糖醋肉。六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把冬天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旁。父亲端起酒杯——里面是村里自酿的米酒,浑浊得像滩涂上的泥水,但酒味浓郁——说了一句“来,过年了”。然后每个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父亲的是米酒,母亲的是茶,杨晓东和妹妹的是汽水。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晓东吃着年夜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邱玉林此刻也在吃年夜饭吧。她家的年夜饭有几道菜?邱尚杰会不会在饭桌上又提起他的事?她父亲会不会又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会不会在饭桌下面偷偷藏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杨晓东写给她的纸条,也许是那片被贴歪了的创可贴?
  
  吃完饭,杨晓东帮母亲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有人在村口放烟花。他和妹妹跑出院子,看到天空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花火在夜空中炸开,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海面上倒映着烟花的影子,像是海底也在过年。东埔村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火花棒,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站在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父亲今年给他买的一部旧诺基亚,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掉了,只能用来打电话发短信。他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不是家人的号码,那是邱玉林用五金店柜台上的座机打给他的时候留下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太简单了。太普通了。跟所有人发的短信都一样,没有表达出任何特别的意思。但短信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他握着手机站在院门口,心跳得比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快。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他打开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新年快乐,傻子。”
  
  杨晓东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能想象邱玉林在五金店里偷偷拿出手机的样子——大概是在里间,或者是在柜台下面,用手指一个一个按着按键,打出来的字工工整整。她叫他“傻子”,那是她的特权,是她对所有无法表达的情感的一个代名词。
  
  院子里,父亲和母亲在收拾桌子。妹妹杨晓雨拿着一个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光在她的手中画出一个个金灿灿的圆圈。远处海面上倒映着村口的烟花,像是两个世界同时在庆祝。
  
  杨晓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和贝壳碎片放在一起。他转身走进院子,加入了清理年夜饭碗筷的行列。洗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正月里,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邱玉林?
  
  正月初三,答案来了。
  
  那天下午,杨晓东正在家里帮母亲择菜——初五要请亲戚吃饭,母亲提前开始准备——手机响了。他放下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喂?”
  
  “滩涂上见。”是邱玉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今天下午两点,我在那里等你。”
  
  “你怎么能出来了?”
  
  “我爸出去走亲戚了,尚杰也去了。店里我一个人看着,但我可以把店门关了。反正正月里没人来买东西。你快点来,我带了吃的。”邱玉林的声音里有杨晓东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那种被日常生活的重负压得太久的人,忽然卸下了担子的轻快。
  
  “好。我马上去。”杨晓东挂断电话,对母亲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就穿上了棉袄冲出门。
  
  从家里到滩涂的这段路,杨晓东跑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这一次他跑得特别快,像是怕邱玉林等久了。海堤上的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棉袄里贝壳碎片的沙沙声响着,像是一个小小的节拍器,为他跑动的脚步打着拍子。
  
  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她穿着一件杨晓东没见过的新棉衣——浅蓝色的,袖口有白色的绒毛,看起来是过年新买的。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像一面柔软的旗。看到杨晓东跑过来,她站起来冲他挥手,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像是怕他看不到她。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飞走。”邱玉林笑着说。
  
  “怕你等久了。”
  
  “我带了芋头糕和花生糖,还有一壶自己泡的茶。”邱玉林打开布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芋头糕用旧报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花生糖用塑料袋装着,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茶壶是一个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杨晓东坐在石头上,接过邱玉林递过来的芋头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的,糯的,带着九层塔的香气。邱玉林在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
  
  “过年这几天你在干什么?”杨晓东问。
  
  “看店,吃饭,睡觉,再看店,”邱玉林说,“除夕夜尚杰在饭桌上又提了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邱玉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姐,那个杨晓东还在找你吗?’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心吗?’”
  
  杨晓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你怎么说?”
  
  “我说开心。他又沉默了,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尚杰给姐姐夹鸡肉——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家庭里都会发生。但在邱家,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接受?是默认?还是只是年夜饭桌上的一时心软?
  
  “你觉得他——真的接受了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想了想。“不知道。但他至少开始问我开不开心了。以前他从来不问的。他以前只觉得我应该看店、应该赚钱、应该在家里待着。我开心不开心,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杨晓东“嗯”了一声。他知道邱尚杰的转变来之不易——那个在食堂后面空地上揪着他衣领的男生,那个眼睛冷得像退潮后礁石的男生,开始问姐姐“你开心吗”。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
  
  但他也知道,这种进步是脆弱的。像滩涂上初春时节的薄冰,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能接受姐姐和杨晓东做朋友,但他能接受这个“朋友”一直存在下去吗?当村里的闲言碎语再次刮起来的时候,当他的同学拿姐姐的事开他玩笑的时候,他的容忍能坚持多久?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正月里,他想让邱玉林开心一点。
  
  “今天不讲课文了,”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今天给你看我新借的书。”
  
  “什么书?”
  
  “《海底两万里》。讲的是一个人被一艘神秘的潜水艇救了,然后跟着潜水艇在海底到处冒险的故事。有珊瑚海,有巨型章鱼,有海底火山。”
  
  “潜水艇?”邱玉林接过书,翻了几页,“这个字念什么?”
  
  “鹦鹉螺号。是那艘潜水艇的名字。”
  
  “鹦鹉螺,”邱玉林重复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鹦鹉螺是一种海里的贝壳,”杨晓东说,“它的壳是一圈一圈卷起来的,像一个螺旋。很漂亮。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自然图鉴上见过照片。”
  
  邱玉林抬头看着他。“像你口袋里的那种吗?”
  
  “不太像,”杨晓东说,“我那个是蛤蜊壳,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鹦鹉螺是一整个螺旋,更有——更有故事感。”
  
  “什么叫故事感?”
  
  “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它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杨晓东。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她说,“是蛤蜊还是鹦鹉螺?”
  
  杨晓东想了想。“你现在是蛤蜊。但以后会变成鹦鹉螺。”
  
  “为什么?”
  
  “因为鹦鹉螺能在深海里游,”杨晓东说,“能去很远的地方。蛤蜊只能留在滩涂上。”
  
  邱玉林没有说话。她把书翻到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字,慢慢地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眉头轻轻皱着,完全沉浸在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和未知的世界里。读到看不懂的地方,她就问杨晓东。杨晓东给她解释,什么叫“潜水艇”,什么叫“海底森林”,什么叫“巨型章鱼”。邱玉林听得很认真,偶尔发出惊叹的声音,偶尔皱起眉头表示难以想象。
  
  “深海里的鱼会发光?”她问。
  
  “有些会。书上说它们身上有发光的器官,在黑暗的海底能照亮周围。”
  
  “那一定很好看。”
  
  “比烟花好看。烟花亮一下就灭了,但那些鱼一直在发光。”
  
  邱玉林低头继续看书。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此刻的她不像一个辍学在五金店帮忙的女孩,更像一个正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如果她当年没有辍学,现在应该已经读到高一或者高二了——也许正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海底两万里》,也许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也许正和同学们讨论以后要考哪所大学。她的人生本该有一条更宽阔的轨道,却因为家庭的变故而被迫拐进了五金店这个狭窄的死胡同。
  
  想到这里,杨晓东的心又疼了一下。
  
  正月初五之后,邱玉林出来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五金店重新开门营业,春节期间积压的订单和维修需求一下子涌过来。东埔村有“正月不动土”的习俗,但灯泡坏了总要换、水管漏了总要修。邱玉林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在柜台后面凑合着吃几口冷掉的芋头糕。她只能偶尔抽空发一条短信给杨晓东:“今天出不来,别等我。”
  
  杨晓东就真的不在滩涂上等。但他会在家里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音量调到最大,每次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就立刻拿起来看。有时候是王海涛约他去镇上打台球,有时候是同学群发的拜年短信,有时候是欠费提醒。但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总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杨晓东也开始了自己的寒假生活。他跟着父亲去码头帮了几天工,主要是在仓库里分拣货物,不用像父亲那样扛水泥,但也累得腰酸背痛。码头上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干活的工人,他们的脊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冻干了。父亲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闷头把一袋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扛进仓库。每扛完一趟,就在码头边上的水龙头喝一口冷水,然后继续扛下一趟。
  
  杨晓东分拣货物的工作相比父亲轻松得多——把到港的货按照标签分类堆好。但他第一天干完还是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家,母亲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母亲没有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杨晓东和父亲坐在码头边上吃盒饭。盒饭是码头食堂卖的,五块钱一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白菜和一片薄薄的肉。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饭盒上的盖子吹得哗哗响。
  
  “爸,”杨晓东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谁?”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当然有,”父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杨晓东的饭盒,“就是你妈。”
  
  “我知道。我是说——在妈之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码头上的海风把他的烟雾吹得四散飘零。
  
  “有一个,”父亲说,“隔壁村的,叫阿珍。”
  
  “后来呢?”
  
  “后来她家里人不同意,”父亲弹了弹烟灰,“嫌我家穷。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几岁,在码头刚找到活干,一个月赚不到几个钱。她家是做生意的,觉得我没出息。她爹带着几个亲戚来码头堵过我,警告我不要再找她。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现在呢?”
  
  “嫁到外地了,听说过得不错,”父亲把烟头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按灭,“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在学校里喜欢谁了?”
  
  杨晓东低着头扒饭,没有回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她什么。如果你连喜欢她什么都说不清楚,那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说完父亲就往仓库走了,脚步很沉,把码头的水泥地踩得咚咚响。杨晓东看着父亲弯着腰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里,把饭盒里剩下的白菜吃干净,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分拣货物。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叫我傻子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是因为她在台风天里抱住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是因为她说“我没有前途”的时候我好想告诉她她错了。是因为她手上的老茧和伤疤,每一道都是她不想要的勋章。
  
  这些理由够不够?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过家家。
  
  正月初十那天,邱玉林终于又出现在了滩涂上。
  
  她比之前更瘦了,颧骨在脸上显得更突出,下巴更尖了。过年新买的那件浅蓝色棉衣袖口沾了几点机油,洗不掉,留下了暗色的印记。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到杨晓东的时候还是笑得像海面上第一缕晨光。
  
  “忙完了?”杨晓东问。
  
  “还没,但今天店里不太忙,我溜出来了。”她把布袋子放在石头上,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是《海底两万里》。书看起来被翻了很多遍,书页的边缘有点卷,封面上多了几个手指印。
  
  “我看完了,”邱玉林说,“有几个地方没看懂,你给我讲讲。”
  
  “哪里?”
  
  “鹦鹉螺号最后怎么样了?它逃出那个漩涡了吗?阿龙纳斯教授他们回到陆地上之后,没有再找尼摩船长吗?”
  
  杨晓东翻开书,找到最后一章。他上次在图书馆把这本书看完了,记得结尾的情节。他告诉邱玉林,鹦鹉螺号消失在挪威海岸附近的迈尔大漩涡里,没有人知道它后来的命运。阿龙纳斯教授和他的同伴被渔民救起,回到了法国,再也没有见过尼摩船长。至于尼摩船长最终怎么样了,作者没有写。
  
  “为什么没有写?”邱玉林问。
  
  “不知道。也许作者想让读者自己想。”
  
  “我不喜欢这样,”邱玉林说,“我想知道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
  
  “好的结局。”
  
  杨晓东沉默了。他想起邱玉林之前看完《边城》也说过同样的话——“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她对好结局的渴望,不只是对小说的期待,更是对自己人生的某种投射。
  
  “也许鹦鹉螺号没有沉,”杨晓东说,“也许它只是去了更深的海底,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尼摩船长说过的,海洋是他的自由。他不是被漩涡吞没了,而是选择了在海洋最深的地方度过余生。不是所有人消失都是悲剧——有些消失是自愿的。”
  
  “你是说,他选择了自由?”
  
  “对。不是所有的结局都要在地面上。有些人的自由在海底。”
  
  邱玉林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结局好。我接受这个结局。”
  
  “这不是书上写的。”
  
  “没关系,”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自己相信就行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到邱玉林最近又给杨晓东修了一双拖鞋——她说那双拖鞋鞋底磨平了,她找了一块废橡胶皮钉上去,“比你那双粘了胶的球鞋还结实”。聊到她父亲最近腰不好,店里搬货的事大部分压在她身上;聊到邱尚杰的中考复习,他好像真的开始认真了,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习题,有时候半夜一两点了灯还亮着。
  
  “他要是考上了泉州的学校,你就轻松了。”杨晓东说。
  
  “是啊。店里我一个人能撑得住。他考上泉州的高中,周末才回来,平时就住在学校。那时候——”邱玉林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可能有更多时间出来。”
  
  杨晓东知道她说的“出来”是什么意思。如果邱尚杰去了泉州,邱玉林的行动自由会大得多。没有人再天天盯着她,没有人再把她关在家里,没有人再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跟踪她的一举一动。
  
  “但还要等半年,”他说,“中考六月份才考。”
  
  “半年很快的,”邱玉林说,“过完年就是二月,然后三月、四月、五月,一晃就过去了。”
  
  杨晓东点了点头。半年确实很快。但半年里能发生多少事,他不知道。邱尚杰的“假和平”能维持半年吗?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会不会又在某个时刻卷土重来?还有——他摸了摸棉袄暗兜里的贝壳碎片——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邱玉林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她把《海底两万里》放进布袋子里,对杨晓东说:“下次带别的书来。”
  
  “什么书?”
  
  “什么都行。”她笑了笑,“我现在认的字比以前多了。你上次给我讲完那本语文课本之后,我自己在店里看报纸,发现很多字都认识了。以前看报纸只能猜大意,现在能读懂七八成了。”
  
  杨晓东看着她脸上的骄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教她认字、念课文、借书给她看,是想让她开心。但王海涛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果有一天这一切不能继续了,她会不会更难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明天我带新书来。”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
  
  “讲什么的?”
  
  “讲的是几个普通人想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不平凡的意义,”杨晓东说,“很厚,大概要讲很多天。”
  
  邱玉林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被阳光照到的滩涂水洼。她说:“我有时间。”
  
  “我也有。”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晓东站在石头旁边,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暮色中。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堤尽头。他把手伸进棉袄暗兜里,摸了摸那包贝壳碎片。塑料袋里,完好的贝壳和碎裂的碎片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今天邱玉林说的那句话——“他自己愿意就行了。”她说的是鹦鹉螺号的结局。但杨晓东觉得,她说的也是自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埔村有元宵灯会的传统,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都会在海堤上挂灯笼。傍晚时分,各色各样的灯笼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投映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小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吃过元宵,跟母亲说出去看灯,就一个人出了门。他沿着海堤慢慢走,看到邱玉林站在滩涂入口的那棵木麻黄下面,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你自己做的?”杨晓东看着那盏灯笼。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成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海鸟。那海鸟画得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看起来更像一只胖鸭子。但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在店里闲着没事做的。画得不好看。”邱玉林把灯笼举高。灯笼里的蜡烛晃了一下,把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投在了地面上。
  
  “好看。”杨晓东说。
  
  “你撒谎。你看你耳朵没红,所以你没撒谎。”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的耳朵,然后笑了,“你真的觉得好看?”
  
  “真的。”
  
  邱玉林把灯笼递给他。“送给你。元宵节礼物。”
  
  杨晓东接过灯笼,看到灯笼的底座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小字——“傻子”。字写得很小,藏在竹篾和红纸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和邱玉林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生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
  
  “做的时候就写好了。本来想写你的名字,后来觉得——”邱玉林顿了顿,“觉得‘傻子’更合适。”
  
  杨晓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提着灯笼站在海堤上,海风吹动着灯笼里的烛火,让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像是真的在飞。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东西。”杨晓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用硬纸板折的,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的纸,上面画着一只和灯笼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海鸟——他照着邱玉林的画临摹的,画得同样不太像,翅膀的比例还是不对,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笨拙而倔强的神态。
  
  “你自己做的?”邱玉林接过盒子,眼睛亮得像两团灯笼里的烛火。
  
  “嗯。”
  
  邱玉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一片小小的贝壳——不是杨晓东口袋里那枚,而是他前几天在滩涂上新捡的。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链编得不太好,有几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用的红绳很结实,是杨晓东从母亲针线盒里找到的最粗的那卷。
  
  “你什么时候——”
  
  “前几天。你不是说要带贝壳的吗。我口袋里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所以捡了个新的。”杨晓东顿了顿,“你说碎了的东西有些可以补。贝壳补不了,但可以再捡一个。这个——这个就是我捡的新的。”
  
  邱玉林低头看着手链,又抬头看着杨晓东。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装满了星星。那些星星在晃动,在闪烁,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在发抖。
  
  “你又骂我。”
  
  “这是夸你。”邱玉林把手链戴上,红色的绳子在她晒黑的手腕上格外醒目。那片粉色的小贝壳贴在她的脉搏上,随着心跳轻轻颤动。她抬起手腕在灯笼下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们沿着海堤走了一会儿,在挂满灯笼的海堤上慢慢地踱步。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海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池被打翻的碎金。有渔民在海堤上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学校也挂灯笼了。”杨晓东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上学。”
  
  “王海涛发短信告诉我的。他说灯笼挂了一排,从校门口到教学楼,比海堤上的好看。”
  
  “那你怎么不去看?”
  
  “我在做手链。”杨晓东说。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烟花又在天空中炸开了,红色的光芒照在杨晓东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不知道是烟花的颜色,还是他本来就红了。
  
  “杨晓东。”
  
  “嗯?”
  
  “以后每年的元宵节,你都来海堤上看灯好不好?”
  
  “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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