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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碑镇

第2章 落碑镇 (第2/2页)

他回到落碑镇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灵玉残片,品相中上,灵韵未散。
  
  管事看了灵玉残片,愣了一下:"这冢……线报说只是百年冢。"
  
  "线报有误。"沈掘说,"这冢至少六百年。冢壳是翻修过的,外层百年,内层六百年。灵玉在内层。"
  
  "你怎么看出来的?"
  
  "土色。"沈掘说,"外层夯土的色是浅褐,百年灵压浸出来的标准色。但夯土下面有一层硬壳,硬壳的色是深赭——那是六百年以上灵压才能烧出来的土色。线报的人只看了外层。"
  
  管事不说话了。他把灵玉残片收了,按中等灵材的价结了账——十五枚下灵,是丙等单酬的三倍。
  
  "下单一同去。"管事说。
  
  沈掘知道这意思——从丙等升乙等了。乙等单酬十五枚下灵起,而且可以挑单。
  
  但他没应,反而说了一句让管事更意外的话:"不用等我下单一同去。你手头积压的线报里,有没有标记为'八不掘'的?"
  
  管事一愣:"有。怎么?"
  
  "那些没人敢掘的,给我。"
  
  这之后半个月,沈掘成了落碑镇外掘里最奇怪的一个人。
  
  他不挑好掘的。他专挑那些标记了"八不掘"的——无碑的、紫苔的、灵压异动的、双冢相叠的。别人避之不及的,他往里钻。
  
  不是找死。是他确实比别人更能在那些冢里活下来。
  
  无碑冢,别人进去了分不清方位,他靠土色辨。紫苔冢,别人被千年灵压灼伤,他灵根敏感反而能提前感知灵压流向、找到安全路径。灵压异动的冢,别人不敢碰,他靠哑伯教的"听棺"——把手贴在冢壁上,感受残留灵压的脉动,判断异动是衰减中的余波还是正在苏醒的前兆。
  
  十五天,他掘了十一座别人不敢掘的冢,出了七件别人出不来的东西。
  
  归元堂管事对他的态度从嫌弃变成了复杂——这小子掘墓的本事是真的强,但他不修行,再强也只是个掘墓人。在宗门的体系里,掘墓人就是掘墓人,本事再大也上不了台面。
  
  沈掘不在乎上台面。他在乎另一件事。
  
  他每掘一座冢,都会多做一件事:把冢内壁上所有的文字、纹路、灵痕拓下来。
  
  不是起灵坊要的。是他自己要的。
  
  他在找。
  
  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和那口空棺有关的东西——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暗红颜色、同样的"殉葬"的意味。也许只是掘墓人的本能——刨不开的冢先标记,等实力长了再来。
  
  但他隐约觉得,哑伯的死不是偶然。那只从黑线里伸出的手,不是冲哑伯来的——是冲那口空棺来的。或者说,是冲空棺里那行字来的。
  
  有人不想让那行字被人看到。
  
  如果一口空棺能引来那只手,那别的冢里有没有类似的痕迹?有没有别的人也留下过警告?有没有别的人也被——
  
  碾碎了?
  
  沈掘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掘。
  
  掘着掘着,出了事。
  
  那天他掘的是一座标记"灵压异动"的双冢。双冢是两座修士冢上下叠压——上面的先葬,下面的后葬,后者穿入前者的灵压场,两重灵压叠加,极不稳定。
  
  沈掘进了外冢,辨清灵压流向,从两重灵压的"隙"中穿入内冢。内冢保存完好,棺椁齐全,但棺盖微启——灵压异动的来源。棺内灵压正在缓慢外泄,如果不及时封住,整座双冢的灵压场会崩塌,方圆数里化为煞地。
  
  这种事沈掘处理过。手法很标准:先封棺,再稳灵压,最后退出来。他正要动手封棺——
  
  棺盖自己动了。
  
  不是被灵压顶开的。是从里面被推开的。
  
  沈掘退后三步,短锄横在身前。
  
  棺里坐起来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有人的轮廓,但半透明的,像凝了一半的雾。面容模糊,只有眼窝处有两个暗点,像被挖去了眼球后留下的窟窿。它从棺里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被扯着动。
  
  煞灵。
  
  古冢逸散的阴煞凝聚成的东西,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碰见活人就扑,吸取灵气。
  
  但这个不对。
  
  寻常煞灵不会"推"棺盖。寻常煞灵连形体都维持不了太久,更不会有这种——
  
  煞灵从棺里出来,站在沈掘面前。它没有攻击他。
  
  它抬起一只手——半透明的、雾质的手——指了指沈掘的胸口。
  
  然后它开口了。
  
  煞灵不会说话。但这个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碎的、断的、像把一句话撕成碎片再拼起来——
  
  "……碑……别……上……"
  
  沈掘浑身一僵。
  
  煞灵说完这两个字,形体开始溃散。雾从边缘往里消融,像被看不见的风吹散。它消散前,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它指了指天上。
  
  然后没了。
  
  沈掘站在空荡荡的内冢里,短锄还横在身前,手心全是汗。
  
  "碑,别上。"
  
  上碑?什么碑?天上有什么碑?
  
  他抬头看了看。内冢顶部是石板,石板上是外冢,外冢上是边荒的夜空。夜空里除了稀薄的星,什么都没有。
  
  但沈掘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把这座双冢里所有能拓的东西全拓了,封好棺,稳住灵压,退了出来。
  
  回到落碑镇已经是深夜。他没有直接回棚,而是去了起灵坊。胖子掌柜还没睡——做这行的都睡得晚,夜间出土物有时更灵验。
  
  "收煞灵残识吗?"沈掘问。
  
  胖子一愣:"煞灵哪来的残识?煞灵无识。"
  
  "我碰到了一个有识的。"沈掘把今晚的事说了。
  
  胖子听完脸色不太好看。他做这行久了,古怪事见过不少,但煞灵开口说话——
  
  "它说了什么?"
  
  沈掘没全说。他只说了:"它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
  
  胖子松了口气:"煞灵残识偶尔会出现,是冢主生前执念太强,死后残识渗入煞灵。这种情况少见但不算罕见。你说它指了指天?"
  
  "嗯。"
  
  "冢主可能生前是修士,修行执念残留,指天是归天之念的投射。"胖子熟练地给了个解释,"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掘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走出起灵坊,站在落碑镇深夜的街上。
  
  镇中心的宗门分堂区还亮着灯,灵阵在夜空中投射出柔和的光晕。那光看起来温暖、安全,像在说——修行之路虽然辛苦,但尽头是归天,是永恒,是光。
  
  沈掘看着那光,想起哑伯临死前挤出来的三个字。
  
  想起空棺壁上潦草的五个字。
  
  想起煞灵碎裂的两个字。
  
  别归天。尔等皆是殉葬。碑,别上。
  
  三条线索,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来源,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天上有问题。
  
  沈掘攥紧了短锄。他现在连修行都不会,连这镇里最弱的散修都打不过。他连一整条线索都串不起来,只能攥着碎片,像攥着哑伯最后那片碎屑。
  
  但他记住了。
  
  掘墓人的本事先标记,等实力长了再来。
  
  现在实力不够。
  
  那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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