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九辆车同时刹车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雨没停。
陆鸣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熄了火,坐了两分钟,才下车。
老周蹲在雨棚底下擦轮毂,水顺着棚沿淌成一道帘子。
“这么早。“老周没抬头。
陆鸣没绕弯子,把那个信封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拆开。
信封里那张出险单,被他抽出来,举到眼前。
雨棚外头,雨声哗哗响。
老周看了很久。
“……下个月一号。“他念出声。
“嗯。“陆鸣说。
“我生日。“老周说。
陆鸣没接话。
老周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不是塞回信封,是放进贴身的胸兜里。
他低下头,继续擦轮毂。
“干我们这行,别管闲事。“他说。
陆鸣站着没动。
老周擦了两下,又说:“你的事,我管。我的事,你别管。“
话还是那句老话,语气变了。
“老周,“陆鸣说,“这不是闲事。“
“我知道。“老周说,“所以我更不让你管。“
他放下抹布,站起来,看外头的雨。
“这场雨,今天路上肯定有事。“他说,“查勘组一会儿就该忙了。“
话音刚落,陆鸣手机响了。
公司派单:临江高速南段,十九车连撞,死七个。
老周听见了,没说话。
他低头,又蹲下去擦轮毂。
陆鸣转身要走,老周在背后叫住他:“车开慢点。雨天,路滑。“
陆鸣没回头:“知道。“
他上车发动,雨刮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
后视镜里,老周还蹲在雨棚底下,像一尊湿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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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高速南段,十九公里处。
雨浇了一夜,路面反着水光。
三条车道,从第二车道起,车一辆咬一辆,挤成一串。前头的顶上了护栏,后头的又顶上来。撞得最狠的地方,金属和塑料的碎片铺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去,稀碎。
警戒带拉了两道,民警在两头拦车。
救护车闪着灯,一台一台往外开。
陆鸣把车停在应急带,拎起查勘包,踩进水里。
鞋一进水就透了。
他站在警戒带外头,先没进去。
查勘员到现场,第一件事不是摸,是看。
他看路。
雨天的路,跟晴天的路,是两条路。
晴天,一辆车踩死刹车,轮胎会在地面拖出两道深色拖印。雨天不一样——水膜一层,轮胎压在上面,像踩在油上,拖印浅,浅得被水一冲就没了。
这也是为什么,雨天的高速事故,责任最难定。
谁先撞的,谁刹住了,谁没刹住,地面上一片水,全给洗了。
他顺着车道往前走,一台一台看。
第一台,白色厢货,车头撞护栏,侧面被后车顶了一下。
第二台,黑色轿车,后备箱凹进去,追尾厢货。
第三台,灰色面包,车头没了,副驾驶一侧顶在黑色轿车车尾。
他一路数到第十九台。
十九台车,撞的姿势各不相同,可都朝着一个方向——第二车道,那辆白色的网约车的车尾。
网约车在最前头,车头溃缩,防撞梁弯成一张弓,两个气囊全弹了出来,瘪瘪地垂着。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雨从裂缝里渗进去。
它的车尾,被后车顶进去,后备箱盖翘着,像张开的嘴。
第二车道,是事故的起点。
离他十几米远,路肩边上,围着一圈人。
一个穿黄雨衣的男人,指着瘫在护栏边的网约车司机,嗓子都喊破了:“就是他!就是他!他刹车灯亮着也不停!我老婆还躺在医院里!“
“你开车不长眼啊!“旁边一个司机也跟着喊,“下这么大的雨,你赶着投胎?“
民警挡在中间,一把按住那个要冲上去的黄雨衣男人。
“都冷静!“民警喊,“车碰了,人是活的。你们打他,他还能赔你们钱?“
“我不赔!“瘫在地上的司机,忽然开口,“我刹不住!我踩死了,它不停!“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混着雨,抖成一团。
“刹车灯都亮了,还刹不住?“黄雨衣男人吼,“你唬谁呢!“
“我唬谁?“那司机慢慢抬起头,脸上挂着一道血口子,雨水冲下来,冲成一道淡红,“我唬谁,我都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
他顿了顿,摸了摸车顶,摸了个空。
“……又忘装了。“他小声说,“我又忘装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雨里。
陆鸣站在几步外,把这话听了个全。
他低头,把“行车记录仪“四个字,在心里记下来。
陆鸣蹲下来,看地面。
积水里,漂着一层细碎的红漆片和玻璃碴,顺着水流,在网约车车头前方两米的地方,聚成一撮。
散落物,是碰撞的第一现场。
他盯着那撮漆片看了一会儿。
漆片是红的。
网约车是白的。
红漆片不是它的。
那撮漆片的位置,在网约车车头前方——它撞上什么东西之前,那东西,是红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二十米。
第二车道,护栏边上,停着一辆红色小轿车,车尾凹进去一大块,车头冲外,斜在路肩上。
它的尾灯碎了,塑料壳挂在半空,雨里滴着水。
网约车追的,就是它。
陆鸣蹲下去,看那辆红色小轿车的车尾。
车尾的溃缩很匀,从上到下,一条直线。
是急刹以后,被后面顶上来的——后车速度不快,顶上去,就停住了。
可网约车不一样。
他走回网约车边上,蹲下去,看它的车头。
车头溃缩的方向,不是直的。
左前角溃得最深,右前角浅。
直着撞上去的车,车头是整面压扁,两边一样深。
这辆车,左前角先吃着力——它撞上去的时候,方向是歪的。
他绕到车尾,蹲下去看。
左后轮后方,一条不完整的印子,压在积水里。
压印。
断续的,一段深,一段浅。
ABS工作的痕迹——刹车踩下去了,车轮抱死又松开,抱死又松开,在湿路面上留出这么一串断续的浅痕。
网约车的后轮,有刹车印。
说明它撞上前车之前,后轮还有制动力。
前轮呢?
他站起来,绕到车头,蹲下看左前轮。
积水底下,路面干干净净。
没有拖印,没有压印。
左前轮,一点刹车痕迹都没有。
后轮有,前轮没有。
一辆四轮制动的车,后轮能刹出印子,前轮子干干净净。
要么前轮制动片磨光了,要么——制动力,没过到前轮。
他蹲在雨里,没动。
雨砸在工作服上,砸在后背上,一下一下,砸得后背发麻。
他想起回放里那个画面。
那个司机把刹车踩到底,脚背绷直,嘴里喊着“刹不住“。
“陆哥!“
警戒带外头,一把伞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孙志强,撑着伞,裤腿湿到膝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哥!你站那儿淋雨干啥!“他隔着警戒带喊,“你赶紧出来!这车刚撞完,你摸它干啥!“
陆鸣没回头。
孙志强的声音压低了:“祖宗!你忘了去年国道那回了?你摸了那方向盘,回来吐了三天!“
“今天不一样。“陆鸣说。
“哪不一样?“
“司机喊刹不住。“
“刹车失灵呗!“孙志强说,“鉴定出来就是了,你摸它一下,它还能跟你说它咋失灵的?“
陆鸣没答。
他蹲在网约车驾驶座门边,看着那扇车门。
车门没锁,撞完以后,民警把司机拉出来,门没关严。
他伸出手。
指尖快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今天第一下,用完了,就剩两次。
他想了想,把手缩回来。
不是不敢。
是这里人太多。
十九辆车,一百来号人,民警、消防、救护、保险公司的人,站了一圈。
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蹲在一辆刚撞死的车上,凭空发起呆来。
“孙猴子。“他喊。
“诶!“
“把那辆车拖走之前,“陆鸣说,“跟交警说一声,先别让人动。“
“为啥?“
“车底有问题。“
孙志强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辆车,没再问。
他转身去找交警。
陆鸣站在雨里,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门把手上。
白光。
来了。
雨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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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秒。
高速上,雨比现在还大。
挡风玻璃前面,水帘子一层,雨刮器开到最高档,刮过去,还是糊。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腮帮子往下耷拉着,一双眼睛熬得发红。
老马。
网约车的司机。
方向盘左边,夹着一张全家福,塑封的,边角磨白了。照片里,他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笑得牙都露出来。
现在,照片里那个笑呵呵的人,腮帮子往下耷拉着,一双眼睛熬得发红。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车顶的挂钩,摸了个空。
行车记录仪的位置,空着。
“妈的,又忘装了。“他骂了一句,没当回事,继续开车。
副驾驶座上,一个纸盒子里,手机支架空着,手机横躺在座位上,屏幕亮着,正播着一段评书。
“……那黑风口上,蹿出一个人来,手拿板斧,大喊一声:留下买路财!“
评书的声音,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老马没听。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前方,第二车道,车流慢下来了。
一辆红色小轿车,尾灯亮了。
老马的脚,从油门上挪开,往刹车踏板上踩。
第一脚,踩下去,车没减速。
他又踩了一脚。
还是没减速。
“咦?“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路。
前方,车流更近了。
他把刹车踩到底。
踏板陷下去,软绵绵的,像是踩进一摊泥。
车还在往前滑。
“刹不住!“他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刹不住刹不住刹不住!“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想并到应急车道。
雨里,右边一辆大货车,亮着灯,轰轰地贴过来。
他不敢并了,又打回来。
前方,红色小轿车的车尾,越来越近。
他松开刹车,又踩死,又松开,又踩死。
脚背绷得笔直。
车头前面,红光一闪一闪,那是小轿车的尾灯。
他按喇叭。
长按。
“哔——“
喇叭声穿过雨,撞在红色小轿车的车尾上。
他的脚还在踩刹车。
可那个踏板,就是软。
回放里,那根刹车踏板,在画面里泛着一层冷光。
不是老马的手。
是踏板底下,制动管路的方向,一圈冷光,贴着油管的弧度,亮得扎眼。
陆鸣认得这种光。
人为的光。
他的目光,顺着那圈冷光,往下看。
油管从踏板底下,顺着车架,一路往后走,走到右前轮方向——一圈冷光在那里断开,断口处,白得发亮。
像一根血管,被人切开了一道口子。
驾驶台上,ABS故障灯亮着,黄灯,一闪一闪。
老马看见那盏灯了。
他盯着那盏灯,骂了一句,又去踩刹车。
“刹车油!“他喊,“刹车油漏了!“
他懂了,可已经晚了。
前方,红色小轿车的车尾,占满了整个挡风玻璃。
180秒,到这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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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灭了。
陆鸣还蹲着,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雨又回来了,砸在后背上,一下,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第4次。
他数过。今天第一次,还剩两次。
他蹲在雨里,把回放又过了一遍。
刹车踏板软,踩到底,车不减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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