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为百年之约 (第2/2页)
世间言语与本心事实之间,隔着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深渊。世人张口闭口说“仁”,多半是要旁人觉得自己仁;提笔落笔写“义”,多半是要为自己争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字还是那些字,可道理,早就变味了。
文字本无对错,是讲道理的人,自己都没活明白,就急着把道理刻在竹简上,逼着后人按图索骥。可这世间的路,从来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来不是照着书本画出来的。
儒、释、道三家,诸子百家,千百年来,都在犯同一个错。后辈弟子死守教义,困在文字牢笼里,路越走越窄,最终被教义同化,失了本心,丢了真性。这是道祖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于是道祖决意离开守藏山,走出这文字堆砌的牢笼,去看一眼真正的天地人间。
行至函谷关时,他遇上了一个名叫尹喜的读书人。二人席地而坐,彻夜论道,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道祖以“可言之道”,说“不可道之道”,三天三夜之间,洋洋洒洒写下五千余字的《道德经》。
明明是不可说的大道,偏偏落笔成文,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场天大的悖论。可道祖还是写了。
他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尹喜,本就是魔道顶尖大能所化。三天三夜的论道,尹喜遍览世间大道根本,一朝顿悟,修为直接从第十境法相通天境,一步登天,踏入第十三境鸿蒙道境,距离域外天魔不过半步之遥,一跃成为魔道万古以来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尹喜捧着刻满《道德经》的竹简,爱不释手,如获至宝。道祖看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心疼。他知道尹喜是真心喜爱这些文字,可正因为这份真心,才最容易被文字困住,被道理锁死,最终困死在自己的大道里。
可道祖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说出来的道理,终究会变味。
正如道祖所料,与他分别之后,尹喜彻底癫狂,率领魔道万千修士,妄图以自身大道融合三界,打破天地规则。一时间,三界大乱,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人间沦为炼狱。
道祖心知,此事因自己而起,自己有万死难辞其咎。
他孤身一人,闯入魔界腹地,以一己之力打得魔族万千修士溃不成军,萎靡不振。可彼时的尹喜,已然触摸到天地大道的根本,半只脚踏入了域外天魔的门槛,不生不灭,就算能打败他,也无法彻底将他抹杀,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万般无奈之下,道祖只得与尹喜坐而论道,以天地为证,定下了那场束缚正邪两道、压了三界万年的百年之约。
所谓百年之约,便是道祖与尹喜,双双散尽自身修为,散道于天地之间,一同重入轮回,投胎转世。以百年为期,在红尘俗世中,重新感悟天地大道的根本。百年期满之日,二人再次坐而论道,分个高下胜负。胜者长生不朽,执掌大道;败者自散大道,神魂俱灭,永绝于天地之间。
而这百年之内,正邪两道任何势力、任何修士,都不得妄动干戈,不得出手干预二人的转世修行。谁敢违逆此约,便是天地共弃,正邪同诛,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李玄听得心神震动,愣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照你这么说,道祖出函谷关,至今不过十六年?”
他心底那个惊天的疑问,终究是压在了舌尖,没有问出口——难道我,就是道祖转世之人?
“自然不是。”罗觉远斩钉截铁,摇了摇头,靠在青石上喘了口气,沉声道,“至今为止,已经快一万年了。”
“天地一运,三百六十年。这百年之约,看似是百年,实则只是约定,百年之内正邪两道不得出手干预二人转世。百年之后,便可动手布局,可这么多年过去,道祖与尹喜,始终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每过三百六十年一运期满,二人便要再次堕入轮回,从头再来。”
李玄闻言,不由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好一个道祖。看似是一场公平赌约,实则是布下一座天罗地网,生生把尹喜困了万载光阴。好手段,好算计。”
“师父一眼便看穿了这局里的真意。”罗觉远仰头望着天际,满脸崇敬,“只是世事难料,尹喜就算阅尽世间大道,却困在文字之中,终究难窥大道全貌。总有一天,道祖会悟出这世间从未有过的全新大道,到那时,便是尹喜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之日。”
一旁盘坐调息的悟明,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意,瓮声瓮气地开口:“我看这尹喜就是个傻子。本就是魔道中人,讲什么君子约定,讲什么天地规矩?百年期限一到,直接召集魔界所有巨擘,把道祖的转世身偷偷杀了,一了百了。抱着这么个执念不放,简直是着了相,蠢到家了。”
李玄闻言失笑出声,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歪理。只是依我看,百年之约期满之日,正邪两道的顶尖势力,都会把这两位转世之人,当成掌中禁脔、心头至宝。想暗中刺杀?谈何容易。”
“就是这个理。”罗觉远嗤笑一声,“你能想到的,人家难道想不到?这么多年,想下手的人不计其数,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山风越发凛冽,吹散了漫山晨雾,天光渐渐洒落山林。
三人正谈论间,身后寂静的山路之上,忽然传来了木鱼声响。
咚。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沉稳缓慢,穿透山风,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禅意,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