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审讯室 (第1/2页)
陆青檀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中午修表摊蹭的机油。
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掉那种。
她也没想到今天会进局子。
上午其实还行。开了张,卖了件仿清代笔筒给一个游客,赚了八十块钱。中午去隔壁老侯那儿蹭了碗面,老侯修表她蹲旁边看,机油就是那时候沾上的。那面有点咸,老侯手艺不行,但免费的就别挑了。
然后两个穿制服的男的进了店。
"你是陆青檀?"
她说是。
"跟我们走一趟。"
没上手铐。
但也没多解释。
她问了一句什么事,人家说"到了再说"。她就锁了店门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老侯探出半个脑袋看她,眼神跟看犯罪嫌疑人似的——好吧,她现在确实是。
审讯室的椅子是真硬。
铁皮的。
坐上去屁股疼,特别疼。
她坐了得有一会儿了。没人来。也没人告诉她到底要等多久。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她看了好几遍了,字写得一般,肯定是所里自己人刷的。旁边还有块污渍,像是谁泼了咖啡没擦干净。也可能是茶。
她想着门口那笼小笼包。
下午两点买的,还没吃呢。
现在估计凉透了。
她又想着今天是周三。水电费单子还贴在门上,估计又被风吹卷了边。隔壁老侯肯定看见她被人带走,这会儿不知道在跟街坊怎么传呢。她几乎能想象到老侯那个表情——眉毛一挑,嘴巴一撇,跟人说"我就知道她早晚出事"。
她叹了口气。
又等了大概几分钟。审讯室没窗户,她也不知道几点,就是感觉过了好久。可能十七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她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二十下——没用,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六十七的时候就不确定了,重新数又觉得不对。
这种地方吧,待久了人就不舒服。
不是害怕。
说不上来。
就是空气不对,太闷了,还有股消毒水的味儿。混着点烟味,可能之前有人在这抽过烟。
她挪了一下屁股,铁皮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
短发,黑皮衣,磨得发亮那种,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个儿高,得有一米七往上,比她还高半个头。右手手腕上缠着个护腕,黑色的,旧得边都毛了。皮衣的拉链没拉到头,里面露着一件灰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
女的把门带上。
手里拿着个档案袋。
她没坐下,就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陆青檀。
陆青檀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大概过了五秒?还是三秒?也可能是十秒,这种时候人对时间的感知不太准。
女的把档案袋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这件东西你见过没有。"
声音不高,但硬,像是问过太多遍这种问题,连情绪都省了。
不是凶,是冷。像冬天里的一盆凉水,不烫人,但凉的很。
陆青檀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个铜炉。三足,双耳,褐色皮壳。宣德炉的标准器型。照片拍得还行,打了光,包浆看得挺清楚。看得出是专门拍来做证据的,旁边还放了比例尺。
她没伸手拿。
就那么歪着脑袋看了两眼。
光线不够,照片里能看到底款,但细节有点糊。
不过够了。
"你们追了多久?"
女的盯着她。
"三个月。"
陆青檀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啧,怎么说,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追错了吧。"
审讯室安静了。
女的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不算凶,但很沉,像是要把人看穿那种。换了一般人,被这么盯着估计就虚了。
陆青檀不怵。
她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比这难缠的人见多了。当年在拍卖行,那些人精们一个个笑里藏刀,你一件东西说真,他们笑;说假,他们也笑。她都习惯了。
她伸手拿起照片,凑近了一点。
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实物一样。
"宣德炉的底款你知道吧?'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
"嗯。"
"你们这件东西,款的写法用了一个清代的避讳。"
她顿了顿。
"'明'字,就是那个'明'字——收笔那一下不对。标准的宣德款,那个'明'字的收尾一竖是直的,稍微带点内收。笔锋往下走,收得干净利落。你们这件东西,'明'字收笔往外撇了——那是清代写碑的人才有的习惯。明代没有这种写法。"
她放下照片。
"这是清末民初的仿品。洛阳那边的作坊出的。批发价三千五,量大还能打折。"
她说三千五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女的看着她。
没说话。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那声音平时听不见,但这种安静的时候,它就在你耳朵里转。
女的伸手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看了十几年的东西。"
"你是干什么的?"
"开古董店的。"
"以前呢?"
陆青檀没接话。
不想接。
女的盯着她看了几秒。
"陆青檀,"她说,像是在念一个她查过的名字,"北大考古系毕业,前国家文物局特聘鉴定师。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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