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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三十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第三十天。立夏。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不是那种睁着眼做的梦。是真的睡着了。头歪在桌腿上,脖子拧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但睡得沉得像溺在水里。梦里没有颜色。没有黑猫。没有裂缝。没有网。只有一口钟。悬在黑暗里。没有钟锤。但它在响。不是被敲响的。是从内部自己响起来的。像一**着的钟。钟壁上有裂纹。和我左臂上的一模一样。裂纹里嵌着字。不是“在“。是“满“。满了的满。饱满的满。满意的满。
  
  我醒过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但那种疼是远的。近的是左臂的嗡鸣变了。不是频率变了。是质感变了。以前像琴弦。现在像钟壁。振动从线变成了面。从一维变成了二维。我抬臂看。裂纹里的光不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片一片的。像青瓷开片在光照下泛出的那种冷釉色。整条左臂像一件正在冷却的瓷器。刚出窑。还烫。但已经定型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桌面上。掌心的蓝色薄膜蹭到了砚台边缘。那颗珠子还在墨池里浮着。但小了一圈。不是物理上的磨损。是它里面的东西正在被抽走。被我抽走。被网抽走。被所有正在“在“着的东西吸走。它是一颗种子。但它不是用来种的。是用来分的。像一块酵母。分给每一个需要发酵的面团。
  
  我走到院子里。早晨的空气凉得像水洗过的刀刃。我深吸了一口。肺叶里灌满了花椒叶的辛香和海风的咸。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是我三十年来呼吸的底色。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再也闻不到别的味道了。不是嗅觉退化。是这两种味道已经长进了我的身体里。像胎记。像掌纹。像左臂上的裂纹。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们。哪怕有一天我不再在这里守着。它们也会在我身上。在我骨头里。在我嗡鸣的频率里。在我留给下一个人的钟声里。
  
  裂缝在晨光里呼吸。石缝边缘的苔藓又蓝了一点。不是那种鲜亮的、新生的蓝。是那种陈旧的、被时间腌过的蓝。像老银器氧化后的色泽。我蹲下来。五指贴上去。地底的脉搏传上来。但不是昨天的那种平稳。是有起伏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间隔不规则。不是询证信号。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一只动物在用爪子挠墙。不是要出来。是要让人知道它在里面。
  
  我收回手。走到门槛边。那碗粥又凉了。我端起来,走到裂缝前,倒进去。沙沙声。但今天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石头摩擦的沙沙。是某种类似咀嚼的声音。极细极远。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吃那些米粒。不是幻觉。我的嗡鸣里出现了对应的频率。低频的。贪婪的。像胃在蠕动。
  
  裂缝饿了。
  
  不是封印在饿。是那个被封印的东西在饿。外公和姑婆用骨粉和骨片锁住的不是一道门。是一个活物。一个巨大的、古老的、靠“在“为食的东西。网是它的饲槽。每一个裂开的人都是一根投喂的管子。我们把自己的“在“碾碎了喂给它。喂了六十年。喂了七十六年。喂了一百年。喂到现在。它长大了。饿得更快了。需要的“在“更多了。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网在伸展。不是因为它想活。是因为它必须活。因为它养了一个东西。一个它自己创造或者捕获的东西。它需要更多的节点。更多的裂缝。更多的人。更多的“在“。否则那个东西会饿得咬穿封印。会咬穿外公和姑婆用骨头砌的墙。会咬穿我左臂上的裂纹。会咬穿所有东西。
  
  我坐在地上。背靠矮墙。左臂搁在膝盖上。裂纹里的光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了。不是衰减。是某种类似疲惫的东西。我的嗡鸣低下去了。像一口钟的振幅在逐渐减小。但我知道不是钟要停了。是钟在蓄力。在等下一次敲响。
  
  我闭上眼。不是休息。是听。听那个饥饿的频率。听它在裂缝深处缓慢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啃噬着什么。不是啃石头。是啃时间。啃空间。啃一切可以被它消化的东西。它吃的不是物质。是“在“的密度。它把密度吃掉,转化成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转化成维持封印的力量。转化成网的振动。转化成黑猫脚下的路。转化成我左臂上的裂纹。它是网的发动机。也是网的燃料。我们是投喂者。也是燃料本身。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恐惧。让我空。像一口井被抽干了。我一直在以为自己是守护者。是岸。是锚。是那个守着东西不让它出来的角色。但我错了。我是饲料。我们是饲料。所有裂开的人都是饲料。我们用自己的一部分喂养那个东西。喂养那个锁住它的锁。喂养那个困住它的笼。喂养那个让我们不至于被它吞掉的屏障。
  
  我睁开眼。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矮墙上。照在裂纹上。照在我左臂上。裂纹里的光和阳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纹里的蓝色薄膜。看着那道被石英茬划出来的白印。我喂了它多少了?从昨天裂开到现在。二十四小时。我的“在“被抽走了多少?我还能撑多久?五年?十年?三十年?像我妈那样?还是像外公那样?把自己碾成粉?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笔尖已经秃得不像话了。但我还是蘸了墨。砚池里的珠子又小了一圈。钴蓝色的液体在砚池里荡漾。我铺开一张草纸。不是昨天那种黄色的。是白色的。从镇上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薄得像蝉翼。墨透过去的。
  
  我写了一个字。
  
  “饲“。
  
  饲养的饲。食字旁的饲。
  
  这个字写出来之后,纸透过去了。墨从正面渗到背面。字是双面的。像一枚硬币。像一面镜子。像所有喂养关系里那种互为表里的事实。我喂它。它喂网。网喂我。我喂下一个。下一个喂再下一个。循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流动。只有消耗。只有不断被碾碎又重新聚合的“在“。
  
  我把笔搁下。走到门口。土路上没有人。没有黑猫的影子。没有下一个来的人。只有风。只有风卷着花椒叶的碎屑在路上打旋。我看着路的尽头。看着它消失在坡脊后面。看着它通向镇子。通向海。通向所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裂缝旁边。不是蹲着。是坐着。像昨天一样。像无数个昨天一样。但我今天坐的姿势又不一样了。不是松弛的。是警觉的。像一头老兽坐在洞口。不是防着什么进来。是防着自己出去。防着自己不想当了。不想喂了。不想裂了。不想等了。
  
  左臂的嗡鸣里,东北那个人的频率又强了。但这次不是疼。是愤怒。他在反抗。他发现了。发现了自己是什么。发现了网是什么。发现了那个饥饿的东西。他在试图切断连接。试图把掌纹里的蓝色薄膜撕掉。但他撕不掉。因为它已经长进去了。长进骨头里了。长进血液里了。长进DNA里了。他只能喂。像我一样。像所有人一样。
  
  我闭上了眼。不是不听。是听得更深。我听见了他的愤怒。听见了他的挣扎。听见了他的绝望。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更远处来的。西北山里的那个人。她在唱歌。不是用嘴唱。是用她的裂纹唱。她的裂纹不在左臂。在背上。沿着脊椎。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在用裂纹唱歌。唱的不是愤怒。是接受。不是绝望。是平静。不是放弃。是认领。她认领了自己的位置。认领了自己的喂养者的身份。认领了这种被啃噬的命运。她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歌。我听不懂词。但听得懂调。调子像外婆摇篮曲。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鸣。像某种最原始的、关于喂养和牺牲的歌谣。
  
  我睁开眼。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空。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歌声里有一种我还没有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决心。是一种……爱。不是对人的爱。是对那个饥饿的东西的爱。像母亲对孩子的爱。哪怕那个孩子会吃掉她。她依然爱它。依然喂它。依然认它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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