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一任浮沉，不问来由】 (第2/2页)

做好万全的掩饰之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清丽绝俗的脸庞上，眉眼温婉，笑意恬淡，看起来温柔无害，仿佛方才殿内那满心纷乱、满心愧疚的人从不是她。
　　
　　她抬眸看向快步走来的穆雅悠，眉眼弯弯，柔声道：
　　
　　“雅悠姐姐还有事？”
　　
　　穆雅悠缓步上前，一步步走近，原本脸上温和轻柔的笑意，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一点点褪去、变淡，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她原本柔和的眉眼微微敛起，神情褪去温婉，添了几分肃穆与认真，眼底带着沉淀许久的疑虑与审视，目光定定落在蓝薇儿的脸上，一瞬不瞬。
　　
　　周遭清幽的晚风仿佛都随之沉静下来，庭院里的氛围骤然变得凝滞又郑重。
　　
　　沉寂片刻，穆雅悠终于开口，语气郑重其事，字字清晰，带着积攒已久的疑惑与笃定：
　　
　　“敢问殿下，雅悠眼前的你，可否是真正的盛悦公主？！”
　　
　　这句话，在她心底埋藏了许久许久。
　　
　　从初见这位失忆归来的盛悦公主开始，无数细微的疑点，便一点点在她心底堆积、沉淀，从未消散。
　　
　　她曾言盛悦公主意外失忆，忘却前尘往事，性情大变，疏离亲人，淡漠过往，起初穆雅悠也愿意相信这个说辞，愿意相信眼前之人，就是那个自幼软糯善良、眷恋兄长的盛悦公主。
　　
　　可相处日久，诸多细节尽数暴露，破绽百出，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眼前的蓝薇儿，自始至终，眼底都没有半分属于盛悦公主的模样。
　　
　　面对至亲兄长蓝宇澈，面对昔日最疼爱她、最宠溺她、为她不惜以身犯险、重伤濒死的兄长，她眼底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温情，没有半分担忧焦灼，更没有半分手足牵挂。
　　
　　旁人失忆，或许会淡漠过往，疏离故人，却绝不会心如止水、毫无波澜，面对舍身护己的亲人，连一丝动容、一丝疼惜都吝啬给予。
　　
　　可眼前之人不同。
　　
　　她太过平静，平静得过分，平静得像是从未认识蓝宇澈，从未与他有过半分过往羁绊，那份疏离与漠然，是刻在骨子里的陌生，绝非失忆二字可以轻易解释。
　　
　　疑点重重，层层叠叠缠绕在穆雅悠心头许久，让她日夜思忖，百思不得其解。
　　
　　她曾无数次暗中观察，默默试探，想要寻得一丝线索，想要印证心底的猜测，可眼前之人太过通透沉静，滴水不漏，让她无从下手，无从查证。
　　
　　今日蓝宇澈重伤失态、拼死挽留，而她依旧决然转身、淡漠离去，这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穆雅悠不愿再周旋试探，不愿再自欺欺人，索性挑明所有疑虑，直面心底的答案，只求一问究竟，弄清所有真相。
　　
　　问话落下，庭院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晚风轻轻拂过花木的细碎声响。
　　
　　蓝薇儿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
　　
　　她心中早有察觉，知晓穆雅悠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从始至终都在暗自怀疑自己的身份，从未真正相信过她失忆的说辞。
　　
　　她本以为，对方会一直隐忍猜测，默默观察，绝不会如此直白坦荡地将心底疑虑当众挑明，却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穆雅悠会这般干脆利落，开门见山，戳破这层伪装已久的薄纱。
　　
　　怔忪不过转瞬，片刻后，蓝薇儿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
　　
　　下一瞬，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松了紧绷许久的心弦，带着一丝释然，也藏着一抹无人读懂的自嘲与无奈。
　　
　　兜兜转转，百般伪装，终究还是藏不住所有破绽，终究还是被人看穿了端倪。
　　
　　她抬眸，再次望向眼前神色郑重、满心审视的穆雅悠，眼底澄澈无波，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没有遮掩，语气坦然安稳，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嗓音轻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荒芜与释然：
　　
　　“事已至此，前尘皆散，过往难寻，早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话音轻落，飘散在微凉的晚风之中，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砸在寂静的庭院里，震得周遭空气都愈发凝滞。
　　
　　她的神情太过淡然，眼神太过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浮沉，坦然接受了所有既定的宿命，无论自己是谁，无论身份真假，都已然无关紧要。
　　
　　这份极致的平静，没有不甘，没有辩驳，没有执念，平淡得可怕，让人看不透她心底所想，摸不清她真实的过往与身份。
　　
　　穆雅悠紧紧凝望着她，眉心紧紧蹙起，心底五味杂陈，纷乱不已。
　　
　　这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回答，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模糊了所有真相，让她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像是消散了几分，又像是愈发浓重，层层缠绕，愈发难解。
　　
　　可看着眼前少女这副淡然认命、万事皆空的模样，穆雅悠心底深处的重重疑虑、所有试探与审视，竟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悄然散去，缓缓转换成了绵长又柔软的心疼。
　　
　　她心疼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漠然，心疼她一身孤寂清冷的疏离，更心疼她这般小小年纪，却早已看淡前尘、认命随波，活得这般清醒又疲惫，隐忍又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