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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墨河镇

第七章 墨河镇 (第2/2页)

韩勇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李逸尘,然后才开口:"柳姐,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沈青崖。"
  
  女人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李逸尘看到了——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转动。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靠回椅背上,看着韩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认识沈青崖?"
  
  "不认识。"韩勇说,"但有人认识。"他朝李逸尘努了努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逸尘注意到他说"不认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人的目光转向李逸尘。这一次,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评估货物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带着好奇的、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目光。她上下看了看他,然后问了一句让李逸尘后背发凉的话:"那个铁盒,你带在身上?"
  
  李逸尘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女人笑了:"别紧张。沈青崖走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拿着一个刻满花纹的铁盒来找我,让我帮他一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的应该就是你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沈青崖去哪里了?"
  
  女人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他往北走了。"
  
  往北。李逸尘皱了皱眉——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北边是北胡人的地盘,是战场,是青石关燃烧的方向。沈青崖往北走,去干什么?那里除了死人就是北胡人,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的?
  
  "他去北边做什么?"他问。
  
  女人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回来。"她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有人拿着铁盒来找我,让我转告那个人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要相信你听到的第一个答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李逸尘咀嚼着这句话——不要相信你听到的第一个答案。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沈青崖的行踪?还是指铁盒的来历?还是指他体内的那股力量?还是说,这句话本身就是第一个答案,而他不能相信它?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套用在任何问题上,就像一个万能钥匙,看似能打开所有的锁,但实际上它本身就是一把打不开任何锁的钥匙。
  
  "沈青崖还说了什么?"韩勇在旁边问了一句。
  
  女人看了韩勇一眼,摇了摇头:"就这些。他说完就走了。"她又看向李逸尘,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一下眉头——不是不耐烦的那种皱眉,是努力回忆时的那种表情——"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走的时候带了一把伞。那天没下雨,但他带了一把伞。"她又想了想,"我问他带伞干什么,他说'说不定会用上'。就这一句,多的一个字没说。"
  
  李逸尘皱了皱眉。一把伞。在晴天带一把伞——这算什么信息?但他转念一想,沈青崖不是那种会做无用之事的人。他带伞,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那把伞不是用来挡雨的,而是别的东西。也许那把伞本身就是留给他的信号。
  
  "老孟?"韩勇忽然插了一句。他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城南铁匠铺那个老孟?"
  
  女人点了点头:"就是他。"
  
  韩勇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李逸尘注意到,韩勇的手在端杯的时候微微紧了一下,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他还说了别的吗?"李逸尘追问。
  
  女人想了想,说:"他还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去城南的铁匠铺找老孟。老孟那里有他留给你的一样东西。"
  
  李逸尘站了起来。但女人抬手拦住了他:"别急。现在去没用。老孟白天不打铁,他只在夜里开工。你晚上再去。"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落山之后再去。他一般在戌时之后才生炉子。"
  
  李逸尘又坐了下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但入喉之后有一股回甘。他忽然觉得,沈青崖这个人就像一个影子——你永远抓不住他,但他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荒村的井下有他的留言,墨河镇的酒馆有他的嘱托,城南的铁匠铺有他留下的东西。他像是在李逸尘前面走,每一步都踩好了点,等着李逸尘一步一步跟上来。
  
  从柳家酒馆出来,韩勇带着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李逸尘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铁盒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盯着它看。
  
  铁盒安安静静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铁盒上的花纹并不是完全对称的。左边和右边的纹路看起来差不多,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左边的纹路比右边多了一条线,像是一个指路标记,指向铁盒中央的那个凹陷。他顺着那条多出来的纹路看过去,发现它最终通向凹陷边缘的一个极小的缺口——比针尖还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不知道这个缺口是本来就有的,还是后来被人弄出来的。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
  
  青云子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铁盒,说:"城南那个铁匠铺,你打算去?"
  
  "去。"
  
  青云子点了点头,没有劝阻,只说了一句:"去之前,把伤养好。"
  
  "你觉得老孟那里有什么?"李逸尘问。
  
  青云子没有回答。他拿起石桌上的铁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说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贫道说了不算。"
  
  李逸尘把铁盒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有几颗青色的枣子藏在叶子中间,还没熟。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青枣——还没熟,但已经被摘下来了。
  
  他不知道城南的铁匠铺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沈青崖留下的每一步,都不是随便走的。从燕北城到荒村,从荒村到墨河镇——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是沈青崖替他选好的。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沈青崖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就踩好的点。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因为沈青崖的安排到目前为止都是在帮他,而不是在害他。
  
  太阳还高。离落山还有一段时间。他闭上眼睛,趁着这个空隙,睡了一会儿。
  
  梦里没有黑松林。梦里只有一条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在路上,脚下是墨色的石头,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听到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不是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而是一个清亮的、像是年轻女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近。然后他醒了。
  
  阳光已经偏西了。青云子不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碗水和两块干粮。他坐起来,喝了口水,嚼了一块干粮。梦里的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哪里听过那个声音,但想不起来了。
  
  他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铁盒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和平常的体温不太一样——它带着一种微微的脉动,像是里面有颗心脏在跳。他把铁盒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心跳声还在,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了一句:别急。还不到时候。
  
  路过客栈院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韩勇。韩勇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正在擦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李逸尘继续往前走,韩勇继续擦他的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了——有些事,做了就是说了。
  
  他走出客栈,拐上主街。傍晚的墨河镇比白天更热闹——街边的酒馆和饭馆开始上客,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他穿过人群,穿过集市,朝城南那个铁匠铺走去。
  
  铁盒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不快,但很稳,像是和什么东西在互相呼应。他不知道它呼应的是城南的铁匠铺,还是铁匠铺里的老孟,还是老孟手里的那件东西。但他知道,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他加快了脚步。远处的铁匠铺传来叮当的锤声,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在替他数步子。他走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巷子里站着一个人。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巷子是空的,没有人。但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影子。
  
  他在巷口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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