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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关山渡

第四章 关山渡 (第2/2页)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喊"北胡人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往路边的树林里钻。韩勇从队伍前面策马赶过来,看了一眼那匹死马,脸色铁青。
  
  "是青石关的马。"他说,"何贵那边的。"
  
  李逸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们离开青石关还不到两个时辰。
  
  韩勇翻身下马,蹲在那匹死马旁边,检查了一下马身上的伤口——不是箭伤,是刀伤,很深,从马的肋下捅进去,几乎贯穿了整个腹腔。
  
  "是北胡人的刀。"韩勇的声音很沉,"他们已经到了。"
  
  李逸尘站在旁边,看着那匹死马的眼睛——马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但里面还残留着一种恐惧。他忽然想起昨晚关内那些不安的马匹,想起它们原地打转的样子。它们比人先知道危险要来了。
  
  韩勇站起身来,朝队伍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加快速度!不要停!所有人跟上!"
  
  但队伍已经有些乱了。有人在往路边跑,有人在往后缩,有人在拼命往前挤。李逸尘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刀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黑色的鸟从他们头顶飞过,翅膀展开像一把破伞,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北边飞走了。李逸尘抬头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连鸟都知道往南飞了。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看来路。来路上还是空的,没有追兵。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北胡人的侦察兵既然已经到了青石关,主力就不会太远。他们这群人——几百个手无寸铁的难民、十几个扛着生锈长矛的乡勇、二十几个骑兵——在空旷的山路上,简直是一盘摆在桌上的菜。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刀柄上的缠布被何贵缠得很紧,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这个叫何贵的校尉,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才会把刀给他。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在一条山沟里被追上了。
  
  追兵不多,大约三十骑,清一色的矮脚马,马上的胡人穿着皮甲,皮甲上缀着铜片,在阳光下闪着斑斑点点的光。领头的一个胡人头上戴着狐皮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有急着下令冲锋,而是先勒住马,缓缓打量了一下这支难民队伍——那种眼神就像一个猎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里的鹿群,在盘算从哪一头开始下手。他身后的骑兵也都是一副松弛的姿态,有人把弓横放在马鞍上,有人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有人甚至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连刀都没拔出来。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比直接冲上来更让人绝望——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这群人有任何威胁。
  
  韩勇勒住马,看了一眼追兵的人数,又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能打的不到四十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他把牙咬得咯吱响,然后拔出了刀。
  
  山沟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又立起,像千万只手在同时向一个方向倾倒。李逸尘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马蹄声还响。他见过死人——十年前那场瘟疫里,他见过整条街的尸体,那些人的脸像风干的腊肉,皱缩而灰白。但他没见过战场。他不知道刀砍进人身体里是什么声音,不知道血喷出来是什么颜色。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沟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这一仗,跑是跑不掉了。但我韩勇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北胡人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一样是死。谁跟我上?"
  
  二十几个骑兵齐齐拔出了刀。乡勇们也端起了长矛,虽然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李逸尘站在人群里,手里的刀握了又松。他知道自己会点什么——那本古书上的修行法门,他断断续续地练过一些,虽然不精,但比起普通人已经强了不少。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他不知道用出来的后果是什么。
  
  但他想起了何贵把刀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有些人把刀给你,不是让你拿着看的。
  
  他把刀插在腰带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翻到那行小字——"天地之间,有气万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丹田的位置。
  
  他感觉到了那股气。它在丹田里缓缓转动着,像一汪深潭。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铁盒里来的那股,它蛰伏在他的经脉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着,等待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股力量,只调动自己炼出来的真气。
  
  真气顺着经脉流向四肢,他的指尖开始发麻,皮肤表面像是有一层微弱的电流在游走。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指尖上凝出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很微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光,但确实存在。
  
  北胡人的骑兵开始冲锋了。三十骑排成三排,马蹄声在山沟里炸响,像是平地里起了闷雷。韩勇一马当先,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刀拖在身侧,刀尖在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两股人马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直起身,一刀砍翻了迎面而来的第一个胡人——刀锋从对方的肩膀斜劈进去,卡在了锁骨上,韩勇一脚把那人踹下马,顺势把刀拔了出来,鲜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没有擦,又朝下一个扑了过去。
  
  李逸尘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刀,左手掐了一个诀——古书上记载的那个最简单的诀,叫做"凝气诀",用来将真气凝聚在兵器上,增加锋锐。他把真气灌进刀身,刀锋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白芒。
  
  一个北胡骑兵突破了韩勇的防线,朝他冲了过来。胡人骑在马上,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李逸尘没有躲。他等那匹马冲到离他不到一丈远的时候,侧身一闪,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刀锋划过马的前腿,斩断了肌腱。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向前栽倒。马上的胡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李逸尘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没有砍下去。他握着刀,看着刀下那张惊恐的脸——那是一个很年轻的胡人,大概和何贵手下那些娃娃兵差不多大,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稚气。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喊他听不懂的名字。李逸尘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种眼神——和他昨晚在死马眼睛里看到的一样。
  
  他的刀停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股异种力量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苏醒,只是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但就这一下,李逸尘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上的白光瞬间消失,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单膝跪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内的那股力量又安静了下去,但它刚才那一下翻动,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它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它有意识。它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醒来。这种感觉就像你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不止你一个人——那个人没动,没出声,但你知道他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你。
  
  ***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北胡人的侦察兵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剩下的掉头跑了。韩勇这边也伤了三个骑兵,死了一个乡勇。
  
  那个死去的乡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弯刀砍中了脖子,当场就不行了。他的同伴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有人摘下他的帽子,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逸尘坐在地上,靠着路边的石头,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刚才发出了白光,斩断了马腿,然后又因为体内那股力量的翻动而失控。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对是错。他救了一些人,但也杀了人——虽然只是伤了一匹马,但那匹马是因为他而死的。
  
  青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刚才用气了。"
  
  "嗯。"
  
  "第一次?"
  
  "嗯。"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像号脉一样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复杂:"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比你出来的时候壮了一些。像是……吃了东西。"
  
  李逸尘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说,我用气的时候,它在……长大?"
  
  青云子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李逸尘的手腕,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李逸尘靠回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砍断前腿的马——马倒在路上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蓝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铁盒。铁盒是温的,不烫。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醒了一点点。
  
  队伍继续前行。李逸尘走在队尾,手里握着何贵给的刀,刀锋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芒。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青石关的方向,一道黑烟正升上天空,越来越浓,像是一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青石关大概已经落入了北胡人的手中。那个叫何贵的校尉,那个把刀塞到他手里的瘦长脸男人,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开这扇门,可能连站在门口的机会都没有。从他把真气灌进刀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这盘棋的棋盘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群山连绵,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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