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行刑 (第2/2页)
那个人的名字,此刻正被苏远一遍又一遍地喊出来,喊给所有人听,喊给运河上的风听,喊给那些埋在河堤底下的尸骨听。
人群中有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是徐敬直的母亲。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儿子的名字,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中年农妇,抱着极小的婴儿,怀里还揣着一件发白的小衣裳,是她多年前,被淹死在水里的儿子穿过的。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闷声不响地把旱烟杆,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每磕一下,都像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苏远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哭。
他笑着笑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两只手用力得,像是要把那些沉在水底的尸骨,一具一具挖出来般,刨着地上的泥土。
“敬直——你看见了吗!你交给我的那些竹片——我替你敲了!我替你敲了鼓!我替你告了御状!你看见了吗!
堤是被人挖开的——你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啊——”
苏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把脸埋在泥土里,把脸贴在那些,淹死过无数人的泥土上。
他等了许多年,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个在码头上被人嘲笑、在巷子里被人扔石子、在府衙门口被人用扫帚赶走的日子。
他等来了这场午时三刻的刀,等来了这片跪了一地的仇人,恍惚间,他看见徐敬直,看见那些死难的人,在他眼前凝现,朝着他微笑,转瞬间又被风吹散。
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往两旁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苏远面前。
她颤抖着把干枯的手,放在苏远的头发上,哽咽着开口了:“好孩子……你替他报了仇,……他在下面,会知道的。”
苏远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脑子里那些碎片,此刻忽然清晰地拼在了一起。
他想起多年前,在府学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同窗,想起那天下午,同窗来找他,把一叠写满了字的文书,郑重得放进他手里。
“苏远,堤是被人挖开的,这些是证据。”
然后他转过身去,那天下午的阳光,永远地凝固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一场做了太久太久的梦里缓缓醒来。
“我记得了——他叫徐敬直,爱吃梨子,喜欢算数,我叫苏远,我都记得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泪流满面却浑然不知。
围观的人群中有压抑的惊呼声——疯子不疯了。
苏远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法场上那些还在滴血的尸首,看着监斩台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
然后抬起头,看着辽阔的天空,极轻极:“敬直,天亮了。”
河风呼呼地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卷进芦苇丛,卷进运河的水波里,卷进这片,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土地深处。